坏消息是,以水泥和钢筋为主要原料的混凝土,英文叫作 reinforced concrete(加强混凝土),它因为外部气候环境或应力可能出现细微裂缝,导致潮气进入内部腐蚀钢筋,发生膨胀,混凝土崩坏,许多会在三四十年就失去强度,用不着50年。
好消息是,没有钢筋参与的不加强混凝土,可以远超50年不变质。
不读长文结论:买无钢筋混凝土参与的低矮小洋房,你不用担心50年后的后事。
以下举例论证。
东北之美有一石,辽东独占八斗,四斗在丹东鸭绿江沿线的大山大河,四斗在旅顺口的松柏与建筑。
旅顺有着如此独特的气质,以至于每次一进城就令人忍不住发现了帝国主义野心家们对这块土地的精打细算小心思。次次来,是同样的气氛,却次次学习了新知识。旅顺口是北方寒冷地带洋房建筑与园林的集大成者,是日俄军国主义在辽东苦心经营而终于不可得后的一盘遗迹。中国没有哪个地面是这种森严、优雅、又带点儿洋派破落户的气氛,教人着迷得紧。

大连富,旅顺却是穷怕了的,穷得百年洋房的木窗户叫白蚁吃完了也换不成。这红砖小洋楼,放在湖广一带,屋主人索性要把蓝色木窗户拆了,换成哇红哇红仿红木纹的铝合金窗,一说是喜庆,又说旺财。总之,风水与旺财毁了湖广老乡的脑回路,未来百年走不出笨、重、丑的圈套。
但东北老铁有人才,当我看见旅顺的红砖小洋房因为木窗户烂了而被蒙上塑料膜过冬的时候,我就知道东北审美沉沦不了。东北老铁要是没钱,就蒙塑料膜,甚至蒙一块东北大红印花布,你可以说他土,但他的土只是临时凑合主义,土得趣味高级,充满地方特色,他敬畏未知世界,不会胆子大到愿意涉足自己不懂的文化元素。东北老铁要是有了钱,会重新做一个木窗刷蓝漆,如若找不到木匠,他去弄一个款式一样的铝窗刷上蓝漆,这便是恢复了原先的洋气。土也可以,洋了更好,怕只怕不土不洋,最要命,常在湖南广东乡下行走的同学可以回忆一下村里的自建房,罗马柱与烈女牌坊沆瀣一气、蒙娜丽莎跟土地大仙缠绵双飞,就是那样妖孽作怪的死调调。
旅顺人好在没有突然富起来而不知所措,他接的是俄国与日本人的百年老盘。

你比如这1900年建造的实业学校,是俄国人刚接手旅顺时,以为自己终于获得了东方的不冻港,要在这里子孙万万年了。有了恒产,便有恒心,这红砖砌得费尽了心思。


这俄国师傅,为了砌出花儿来,硬是把那红砖都搓出火星子来。你说主导这样去盖楼的人,对这片土地没有长远打算,我是不信的。
俄国人显然对辽东的气候很有研究。丹东大连一带夏季有时候雨下得邪乎,今年七月底丹东的鸭绿江边连下了一周暴雨,午后偶尔下得凶猛时如同张开万八千个大麻袋,打那天上朝下倒豆子,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雨势之大,形成厚重的水幕一路洗至墙根。我自幼住在江南,也从未见过那样汹涌的雨水。
这俄国人知道将外窗台做成斜坡,便不蓄雨水,也免得窗格潮湿,吸引虫蚁。他又知道辽东夏季潮湿,墙裙外边爱长青苔,朝屋里返湿气。屋里若是要做木地板,用红砖墙是万不可行的,不过一两年便要叫潮腐虫蚁吃得不剩。红砖吸水透潮,不好贴地砌墙,我一向认为,在不涉及钢筋混凝土的洋房建筑里,石头是防雨、防潮、抗风化最佳的建筑材料,无法被替代。这俄国人建的红砖房果然离地有二尺高的条石基础墙,地下埋着恐怕还有好几尺深。我去年在丹东乡下建的红砖小洋房,正是受它启发,也用了相同的办法。

俄国人的红砖房建筑只是旅顺景观其中一绝,这另一绝便是解决了东北园林不知如何做的难题。
东北的园林,多数都要面临冬季枯黄荒凉的惨淡局面,做不得多种植被层次的园子。旅顺是我迄今见过完美解决了这一难题的地方,冬天进入她的历史街区,一点儿也不荒凉不凄惨。她的口诀却十分简单:龙柏成簇贴近色彩明艳的建筑、大量硬化空地、不要小花小草来复杂了环境,构成了东北园林的肃杀冷静基调。冬天看完旅顺的园林概念,再看东南亚热带园林,如见小儿嬉戏。



后来,日俄一战,1905年旅顺落入日本之手。日本人又以为自己获得了远东的不冻港,将要在这里子孙万万年。旅大地区来的日本移民有数万人:公务员、教师、商人、小贩、黑社会全都来了,什么人都有,全要安家落户。大连市区的捷山山坡上被当时的日本移民认为是最适合居家之地,一时全盘西化的年轻日本建筑师似乎来到演武场,建了许多那个年代风流人物们计划在中国永远的家。


捷山街66号楼今天的面貌再一次证明了石头是小洋房最佳建筑材料的理论。日本与中国那个年代的传统民居都以木结构为主,即使有砖外墙时,也要有大面积木墙木窗,既不防火也不保温,东方建筑固然璀璨,在东北寒冷气候里并不好用。这石头小洋房是1930年某位日本名流建成的家,通体用黄褐色方解石,墙厚至少50厘米,一层自地面抬高防潮,屋内有多个壁炉用于取暖。院内零散分布几棵或婀娜或苍劲的老松树。
如果细看,它的石头每一颗都有四五十公斤重,并且是毛石头,未经任何加工,是什么形状,扶上去就砌牢,也不讲究朝外“露面儿”,砌完后,竟然憨态可掬,十分可爱。这栋小洋房的例子证明了,石头砌墙并不一定要加工找平面,关键在于砌筑干净,勾缝利落。
当年石头房子的主人定是下了血本,找来这么许多大石头,怕也是打算要在东北子子孙孙繁衍下去的。


它的围墙甚至用上了水泥,也正因为有了水泥的高强度与快速凝固能力,才得以叫当时的石匠师傅能够炫技,砌成了这么巧夺天工的大门石灯笼。当年水泥是高级货,一般民居多用石灰浆,只有市政公共建筑才舍得使用水泥砂浆,今天这洋房的主人大约是不如当年那么上心了,主体依旧十分硬朗,却已然一派年久失修的疲态。
除了当时名流以外,许多日本移民被安置在旅顺的太阳沟缓坡上。红砖与石灰作为当时最容易获得的建筑材料被大量使用于建造这些移民安置房。



作为基础的方解石过了一世纪有点儿掉渣,但只是皮毛之疾,无伤大雅;从结构强度上看,经过一百年后,水泥似乎仍然更强于石灰。日据时期建造成这样的普通民居,虽然表面看着像是用水泥为黏合剂,实质上凑近了看,会发现在砌筑时砖缝里尽是石灰,并在完全完工后,以水泥砂浆做了一次勾缝,从下图的细节可以看出两次施工的分界。

可见历史以来,瓦工师傅们都认为在构造强度上石灰是水泥的更廉价替代品。但在外墙保护层上,我发现有完全不一样的结论,石灰仍然是迄今为止最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涂抹保护材料。

旅顺一座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以石灰将红砖门框抹在里面,百年后右边的门框石灰层部分脱落,露出整齐的红砖,对外墙没有破坏,如果重新以石灰浆再抹上又可恢复如旧,再历经风雨一百年。
与之相对比,请看丹东乡下,我们村儿的派出所围墙,年年重新抹水泥,年年冬天过后脱落。

它的问题在于,围墙上白天冰雪融化,夜晚重新又冻成冰,墙皮膨胀脱落,由于水泥强度过高,一并将红砖带下来一层肉。于是年年脱落、年年重抹,只见红砖越来越薄,我已经踌躇了好几年,不知是否应该将旅顺的经验告诉派出所。
由于我在旅顺学到了许多知识,我在丹东村里自己建的红砖小洋房应用了旅顺经验,在暴露于天气里的外墙抹上了石灰。她这质感饱满的白墙只是一年更比一年成熟风骚。
所以说一个太阳沟,半部东北洋房史,遇事不决问旅顺,并不会有半点差错。




===回答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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