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剧烈的、无下限的生存竞争、无节制的攀登社会金字塔,在人类社会里确实是一种比较少见的现象。
今天很多人相信社会的高流动性、已经为了实现阶级跃升、攀登社会金字塔而无条件、无底线的进行生存竞争是因为生存压力太大。但事实上生存压力过大的最常见结果并不是攀登社会金字塔,而是伟大的德意志农民战争,任何时代“揭竿而起”都比攀登社会金字塔、社会流动性加剧要常见。无条件、无底线的生存竞争在多数情况下也并不能导致阶级流动、攀登社会金字塔。这也可以从另一个侧面解释为什么“揭竿而起”在历史上比“内卷”更常见。
实际上阶级流动、生存竞争基础上的阶级流动、攀登社会金字塔,在历史上是特殊现象。要出现这种现象需要很多前提,比如说社会上普遍的相信“人人平等”,无论是从积极的角度理解的“人人平等”比如“帝王将相宁有种乎”、“富不过三代”,还是从消极的角度去理解“人人平等”比如“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尊重个体命运”“你惨你活该”。
总之一个内卷的社会首先要有一种深入人心的“平等观念”,这种平等观念的基础则是一种“本能的个人主义”。一个人不能有“集体意识”更不能有“阶级意识”,必须本能的、发自内心的把自己看作是鼓励的个体,而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高于“个人”的“集体”的一份子、更不能是“阶级的一份子”,只有建立在这种本能的个人主义的基础上,人们才能理直气壮的去卷、去突破底线,只有别人也秉承这种“本能的个人主义”,“你不敢有的是人干”才成为现实,如果你有一种集体意识,“工友不干我也不干”,那这一套就行不通。只有父母、兄弟、姐妹、同学、邻居、社会上的大多数人都秉承这种“本能的个人主义”,内卷才能被普遍接受。底线才能被一次又一次的突破。最后大家都费力不讨好。
但社会的普遍意识也不是靠灌输、靠宣传、靠耳提面命能够决定的。人们普遍接受一种观念的前提是这种观念真的有效,这种“有效”又可以分成两个方面。
一种是消极的,“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这句话真的有效,我不干,高老头干了,我赚不到钱、高秃子也没赚到钱,但高秃子吃了碗饭,他晚上睡觉虽然浑身酸痛但不饿了,我却挨饿。连着三天我都没干、高秃子干了,我死了高秃子却能继续苟延残喘。那如果爱有来生,我肯定也跟高秃子卷。给半碗饭我就干!只要饿死的是别人不是我,我就赢了!
但单靠“死道友不死贫道”也不足以支撑这种“本能的个人主义”、更不足以让它成为普遍观念,因为人活着总还是希望过好日子,总希望能够改善自己的处境。所以社会的大棒只是一方面,要让个人主义深入人心,还需要有胡萝卜。
胡萝卜是什么呢?就是突破底线真的可以改变命运,田中先生寄来一个点心盒子上边写着“一点土特产不成敬意”,打开一看全是福泽谕吉。我给他退回去了,但高秃子看见田中先生的时候说“你的土特产不错,下次再来点!”结果高秃子从此平步青云,我却被处处打击,最后逼到要回老家跳海。如果爱有来生,你说我怎么回答田中先生?
从日本的例子里、也只能从日本的例子里,我们可以看到突破底线、抛弃做人的原则确实可以让很多人改换门庭、平步青云的。那对于一个普通的个体来说,平步青云、改换门庭意味着什么呢?就是攀登社会金字塔。
从这里我们就可以知道,社会压力要不大不小、薅鹅毛要不让鹅叫,同时又要给鹅攀登社会金字塔流出一定的机遇和空间,人教人就是不如事教人,你让一只大白鹅抛弃底线、抛弃亲人、朋友、爱人,然后摇身一变成了一只能下金蛋的鹅,才会有无数上岸先咬意中人的大白鹅在后边跟着。这些大白鹅才能发自内心的秉承一种“本能的个人主义”。它们才能努力的、肆无忌惮的去竞争。
从这个角度去观察,你就会发现人类社会确实没有几个时代出现过这样剧烈的内卷,这样猛烈的生存竞争,因为很少有哪个社会为阶级流动行提供了如此广阔的空间。
在大多数情况下,社会都是阶级性的。一个德意志的农民一辈子就是一个农民,普鲁士国王要他去读小学,他也不会认真学,因为学完了也没有用。只有当莱茵的矿山、莱茵的工厂让他看到真金白银的机会,他才会背井离乡到城市里去打工。只有相亲通过夜校考到了电工资格证,从此改善了自己的生活,他才会下班之后去学“电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即便是第二次工业革命冲击下的德意志社会,人还是能一眼看到自己的天花板,一个从勃兰登堡跑到莱茵的农民,对他来说工厂的看门人可能就是他这辈子努力的尽头,前提是他还得运气好,不病、不出工伤、不喝酒、不赌钱,老了在门口一站就是最好的安排。工厂里的技术员、电工、司机可能就是他这辈子安分守己、儿子也积极向上所能达到的顶点,三代人一起努力,大概就能成为药房的药剂师、甚至是工厂诊所里的大夫、甚至是矿上的工程师。
这样的社会里、生存压力是有的,但收入也是有的,可人们在竞争的时候往往不会突破自己的底线,spd还是在这种环境里生根发芽。为什么呢?因为阶级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你站在大街上放眼望去就知道自己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也能知道自己勤劳肯定、努力竞争能爬到什么样的位置。那为什么还要内卷呢?为什么不好好喘口气呢?
只有一个社会传统的阶级被打破了,同时新的对外贸易又创造了一系列的财富神话,让一部分人真的富起来了,同时对外贸易又是以来料加工为主,整个社会从生产到销售、到文化、到娱乐都是以模仿、仿制、按图加工为主,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明确标准的时候。内卷才能成为社会的共识。
你会拼飞翼高达你就是熟练工,你会处理水口,但你只会素组,我会喷漆!你别管我是不是会吸入有毒有害物质,我就是比你赚得多。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本能的个人主义”才会成为社会的主流。内卷才能普遍存在。
总管人类的历史,最具备这种条件的其实是北美殖民地,但北美殖民地被当时的交通运输技术局限了。始终处在“劳动力不足”的局面下,北美的人工成本比欧洲高得多,所以本来最适合人与人卷的地方,却形成了“能用机器就不用人”的共识。
但二十一世纪就不一样了!集装箱船发明了,远洋巨轮出现了,飞机空运普遍存在了,这时候有个地方打破了传统的阶级区隔,建立了一个纸面上人人平等的社会,内卷才成为一种普遍现象。不过这新常态以来,内卷好像也卷不动了嘛。内卷到底还有没有希望,就看房子、汽车、咖啡馆的小资产阶级生活跌价的速度和收入缩水的速度哪个快了。目前看还是小资产阶级生活跌价的速度更快,所以我们有了一大群“上岸”之后心满意足的“主人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