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台湾地区的伊斯兰研究领域学者包修平在《全球政治评论》（Review of Global Politics）第九十期发表的论文《“战争”还是“种族灭绝”？十月七日事件及后续效应之分析》，主要研究的两个问题之一是哈马斯发动哈克萨洪水袭击的动机。
该论文反对将哈马斯突袭以色列的动机仅仅归因于意图破坏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的关系正常化，以免自身遭到阿拉伯国家的孤立。
2020 年，在美国川普总统推动下，阿拉伯联合大公国、巴林、摩洛哥与苏丹与以色列签署《亚伯拉罕协定》（Abraham Accords），象征阿拉伯国家抛开过去歧见，愿意与以色列和平共存，以实现中东全面及持久的和平为目标。《亚伯拉罕协定》之后，沙特阿拉伯成为下一个极有可能与以色列签署和平条约的阿拉伯国家。2022 年 3 月，沙特阿拉伯王储穆罕默德・宾・沙尔曼（Mohammed Bin Salman）在接受美国媒体采访时表示：「我们不会将以色列视为敌人，而是潜在的盟友，因为彼此之间有许多共同利益。」从上述阿拉伯国家的外交活动与言论可推测，若以色列与阿拉伯国家全面关系正常化，哈马斯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孤立。因此，哈马斯在 2023 年 10 月 7 日袭击以色列似乎有其道理。的确，沙特阿拉伯不久宣布暂停与以色列的谈判。不过，本文认为哈玛斯发动军事行动的主要理由并非仅是破坏以阿关系的正常化，而是基于对巴勒斯坦问题的认知所致。
论文首先强调哈马斯将【抵抗】作为核心的意识形态，并简单回顾了以色列对巴勒斯坦的压迫历史。继而列举哈马斯领导层的访谈，指出巴勒斯坦问题即以色列对巴勒斯坦人的系统性压迫，包含定居政策、对加沙的封锁，以及耶路撒冷「犹太化」等因素，是哈马斯诉诸暴力的重要动机。
先看哈马斯的抵抗性质：
从意识形态角度来看，哈马斯的官方名称「伊斯兰抵抗运动」（Harakat al-muqawama al-islamiyya）体现其组织性质。1988 年，哈马斯公布章程，表明抵抗以色列是巴勒斯坦人、阿拉伯人及伊斯兰世界的共同责任。哈马斯强调，与犹太复国主义者之间的斗争并非起源于 1948 年以色列的建国， 而是追溯至 1936 年卡萨姆（Izz Al-Din Al-Qassam, 1882-1935）的军事抵抗。卡萨姆是一位来自叙利亚的宗教学者，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因反抗法国对叙利亚的占领，而遭到驱除出境。1920 年，他抵达英国托管的巴勒斯坦，那时欧洲犹太人在英国的支持下逐步移民至巴勒斯坦。随着犹太移民数量逐年增长及其对大量土地的收购，当地巴勒斯坦农民的生计面临严重困境。1933 年，卡萨姆动员上百位巴勒斯坦支持者攻击犹太屯垦者及英国军人，不过游击战并未奏效，最终卡萨姆与其支持者在英国军队的伏击中丧生。卡萨姆的死亡并未立即阻止欧洲犹太人在巴勒斯坦的屯垦行动，但在巴勒斯坦社会引发广泛关注。他的事迹受到巴勒斯坦报纸的大幅报导，卡萨姆被描述成捍卫伊斯兰的真正斗士及荣耀的殉道者。为纪念卡萨姆的抵抗事迹，哈马斯的军事组织「卡萨姆旅」以他的名字命名。
抵抗可说是哈马斯成立至今的核心战略，其领导阶层在多次采访中强调，抵抗是恢复巴勒斯坦人权利的唯一途径。[1] ……2017 年，哈马斯发布一份重要文件曾引发外界关注。有观点认为，这份文件显示哈马斯对以色列态度有所转变，似乎愿意接受两国方案。然而，哈马斯在文件中依旧重申对抵抗权的坚持，并再次强调犹太复国主义实体（指以色列）的建立，是以剥夺巴勒斯坦人的土地为基础。[2]
在简要回顾以色列压迫巴勒斯坦的历史方面：
自1948 年 5 月以色列建国后，以色列军队透过战争或是学者们所称的「种族清洗」，迫使绝大多数的巴勒斯坦人离开家园而成为难民。[3] 此外，1967 年六日战争后，以色列军事占领巴勒斯坦人居住的东耶路撒冷、西岸及加萨，并在该地建立犹太屯垦区、设置检查哨及路障等方式，严重影响巴勒斯坦人的日常生活。[4] 尽管 1993 年的《奥斯陆协议》为以色列与巴勒斯坦人之间的和解提供了契机，但对于巴勒斯坦人而言，该协议未能改善其生活条件，反而进一步巩固以色列对巴勒斯坦人的宰制。长期研究巴勒斯坦政治经济问题的学者莎拉・罗伊（Sara Roy）表示，从 1993 年《奥斯陆协议》签署至 2000 年间，以色列政府没收数万英亩巴勒斯坦人的土地，其中大部分为农业用地，用于扩建犹太屯垦区及修建道路。此外，以色列长期执行封锁政策（Closure Policy），限制巴勒斯坦人员、货物及原物料的流动，严重打击巴勒斯坦经济发展，导致高失业率及贫穷问题。[5] 近几年，巴勒斯坦问题日益受到国际组织及人权团体的高度关切。2017 年，联合国西亚经济社会委员会（the United Nations Economic and Social Commission for Western Asia）发布报告，指出以色列已建立种族隔离政权，并通过一系列法律、政策与措施压迫巴勒斯坦人，以确保种族隔离政权的延续。[6] 此外，国际人权团体对巴勒斯坦问题的关切也日趋强烈。2021年，人权观察（Human Rights Watch）发布报告，直指以色列在其占领的巴勒斯坦土地（包含西岸、加萨与东耶路撒冷）的各项行为，已构成种族隔离及迫害等反人类罪行。[7] 国际特赦组织也在 2022 年的报告中得出相同结论，认定以色列对巴勒斯坦人执行系统性的歧视，符合国际法对种族隔离的定义。[8]
接下来论文作者承认“哈马斯的领导阶层尚未提出令人信服的解释，说明为何选择此时发动大规模攻击”，但论文认为通过“回顾（哈马斯领导层）于 10 月 7 日前后的言论，大致能掌握其思维”。
这些言行包括：
（2023年9月底的一次采访中），哈马斯政治局成员阿布・马祖克（Abu Marzuq）接受巴勒斯坦信息中心（Palestine Information Center）专访，详述巴勒斯坦人的生活情况相当严峻。他指出，以色列右翼政府持续在西岸扩充犹太屯垦区，并保护屯垦居民，导致巴勒斯坦人的土地遭到并吞、房舍遭到拆除。除了屯垦区问题外，阿布・马祖克还提到耶路撒冷犹太化（Judaization of Jerusalem），以及犹太屯垦者试图将阿克萨清真寺改造为第三圣殿等危险行为。[9]阿布・马祖克还表示，面对加萨的封锁、西岸的屯垦区扩建及耶路撒冷犹太化等问题，巴勒斯坦人普遍认为抵抗是唯一解决之道，并强调需要所有人参与，直到最终胜利。
10 月 13 日与 10 月 16 日，哈马斯卡萨姆旅的发言人阿布・乌拜达（Abu Ubayda）透过阿拉伯半岛电视台发表谈话，表示哈马斯将阿克萨洪水行动视为一场神圣战役，其目的为保护耶路撒冷、阿克萨清真寺，并争取释放被关在以色列监狱中的巴勒斯坦囚犯。[10] 他透露，哈马斯在发动这次行动前已筹备超过一年，动员超过 3,000 名成员，并搜集敌方情报及军队部署情况。为避免以色列察觉， 所有工作均在保密中进行。[11] 此外，阿布・乌拜达并未将阿克萨洪水行动视为单一的军事行动，而将其置于过去 70 年来巴勒斯坦人与以色列抗争的历史脉络中。他谴责以色列使用各种手段，恐吓、轰炸、杀戮及俘虏阿拉伯平民，但始终未受到国际社会的问责与监督。[12]
哈马斯政治局前领导人哈利德・马夏尔（Khalid Mashal）在 10 月 20 日接受阿拉比亚电视台（Al-Arabiya）专访时强调，阿克萨洪水行动是一场防御性战争，因为过去几个月，纳坦雅胡政府制定阿克萨清真寺犹太化的议程，假如哈马斯与其他巴勒斯坦团体未采取行动，阿克萨清真寺可能遭到摧毁，而犹太圣殿将建造在其位置上。除了守护阿克萨清真寺外，马夏尔也关切巴勒斯坦囚犯议题，指出目前以色列监狱关押超过 5,000 名巴勒斯坦人。哈马斯将与以色列换囚，如同过去哈马斯俘虏以色列士兵沙利特（Shalit）后，最终换回 1,000 名巴勒斯坦囚犯。[13]然而，马夏尔对阿克萨洪水行动的辩解未能说服电视台主播拉莎・纳比尔（Rasha Nabil）。纳比尔反问马夏尔，为何哈马斯杀害以色列平民，以及哈马斯是否预期以色列会采取更大的报复行动。对此，马夏尔未正面回覆，仅声称哈马斯的攻击目标是犹太复国主义的军人，而非刻意针对平民。至于面临以色列对加萨的毁灭性报复，马夏尔表示，巴勒斯坦人是占领的受害者，不应受到谴责。他进一步强调，巴勒斯坦人民追求解放前必然牺牲惨痛的代价，并提到其他国家争取自由的牺牲历史：俄罗斯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为摆脱希特勒的侵略，牺牲 3,000 万人、越南在抵抗美国的战争中牺牲 350 万人、阿尔及利亚人在 130 年的殖民统治期间牺牲 600万人的生命。马夏尔进一步重申，如果国际社会不执行终结占领及屯垦区的相关国际决议，巴勒斯坦人有权采取抵抗行动。[14]
论文还说明了哈马斯的武力抵抗得到了巴勒斯坦的多数民意支持。
西岸与加萨的多数巴勒斯坦民意却认可哈马斯在 10 月 7 日的军事行动，甚至近九成民意否认哈马斯犯下战争罪。值得注意的是，哈马斯在西岸的支持率还高于加萨。[15] 巴勒斯坦多数民意支持哈马斯的行为并非罕见现象。[16] 历次哈马斯与以色列冲突中，该组织常获得过半数的民意支持。[17] 至于多数民意为何支持哈马斯，这或许与国际社会倡议的和平方案迟迟无法落实有关。特别在 2017 年美国总统川普上台后，美国在以巴问题的立场上完全倒向以色列。例如，美国派遣驻以色列的大使大卫・佛利民 （David Friedman）公开支持以色列兼并西岸、川普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的首都，并且在未经巴勒斯坦人同意下，擅自决定巴勒斯坦的命运。[18] 由于美国对以色列的力挺，越来越多的巴勒斯坦人认为美国已无意解决巴勒斯坦问题，对和平愿景感到极度悲观。[19] 在和平手段难以改善生活困境时，哈马斯强调的抵抗论述自然成为部分巴勒斯坦人眼中解决问题的替代选项。
参考
- ^“Khalid mashal fi hiwar ma sahifat al-hayat,” Al-markaz al-filastini li-l-llam (December 9, 2003), https://web.archive.org/web/20040830104610/http://www.palestine-info.com/arabic/hamas/hew ar/meshaal5.htm ; “al-Shaykh Ahmad Yasin zaim wa muassi hamas bi munasabat al-dhikra 15 lil-intilaqa,” Al-markaz al-filastini li-l-llam.
- ^2 “A Document of General Principles and Policies,” Islamic Resistance Movement (May 1, 2017), https://web.archive.org/web/20170510123932/http://hamas.ps/en/post/678/
- ^Avi Shlaim, The Politics of Partition: King Abdullah, the Zionists, and Palestine 1921-1951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Benny Morris, The Brith of the Palestinian Refugee Problem Revisited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4); Ilan Pappe, The Ethnic Cleansing of Palestine (London: Oneworld, 2006).
- ^Pappe, A History of Modern Palestine, pp.194-205.
- ^Sara Roy, “Palestinian Society and Economy: The Continued Denial of Possibility,” Journal of Palestine Studies, Vol. 30, No. 4 (2001), pp. 9-12.
- ^United Nations Economic and Social Commission for Western Asia, “ESCWA Launches Report on Israeli Practices Towards the Palestinian People and the Question of Apartheid,” https://www.unescwa.org/news/escwa-launches-report-israeli-practices-towards-palestinianpeople-and-question-apartheid
- ^Human Rights Watch, “A Threshold Crossed: Israeli Authorities and the Crimes of Apartheid and Persecution,” https://www.hrw.org/report/2021/04/27/threshold-crossed/israeli-authorities-and-crimes-apa rtheid-and-persecution
- ^Amnesty International, “Israel’s Apartheid Against Palestinians: Cruel System of Domination and Crime Against Humanity,"https://www.amnesty.org/en/latest/news/2022/02/israels-apartheid-against-palestinians-a-cru el-system-of-domination-and-a-crime-against-humanity/
- ^“Abu Marzuq: al-tatawwurat al-qadima bi al-aqsa khatira wa khiyar al-muwajaha huwa al-awwal,” Al-markaz al-filastini li-l-llam (September 10, 2023), https://palinfo.com/news/2023/09/10/849701/
- ^巴勒斯坦囚犯議題長期受到國際社會的忽略，但對於以巴衝突議題至關重要。根據學者朱莉・諾曼(Julie Norman)的研究，大約 20%的巴勒斯坦人口(以及接近 40%的男性)至少被拘留或監禁過一次。幾乎所有巴勒斯坦人的朋友或親人皆有遭到以色列監禁的經驗。巴勒斯坦社會對巴勒斯坦囚犯議題的支持超越派系。遭以色列囚禁的巴勒斯坦人被視為民族英雄。請參見 Julie Norman, “Gaza War: Palestinian Prisoners Will Be a Key Condition of Any Ceasefire Deal,” The Conversation (February 29, 2024), https://theconversation.com/gaza-war-palestinian-prisoners-will-be-a-key-condition-of-any-ceasefire-deal-heres-why-224700
- ^1 “Abu Ubayda: Marakatuna al-haliyya ibtadaat min haythu intahat amaliyyat sayf al-quds,” Qanat al-jazira (October 13, 2023),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68OxwRUhyw4
- ^“Kalimat Abu Ubayda, al-natiq al-askari bism kataib al-Qassam,”Qanat al-jazira (October 17,2023),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iCDEihEszCg&t=16s
- ^“Muqabal khasa ma khalid mashal rais al-maktab al-siyasi liharakat hamas fi al-harij,” Al-markaz al-filastini li-l-llam (October 20, 2023),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cE6lUOHNGxU&t=2196s
- ^同上。
- ^「巴勒斯坦政策與調查研究中心」(Palestinian Center for Policy and Survey Research)與「耶路撒冷媒體與通訊中心」(Jerusalem Media & Communication Centre)是西岸的獨立民調機構，長期從事各項民意調查。請參見 Palestinian Center for Policy and Survey Research, “Public Opinion Poll (90),” https://pcpsr.org/sites/default/files/Poll%2090%20English%20press%20release%2013%20Dec%202023%20Final%20New.pdf ; Jerusalem Media & Communication Center, “Poll No.101,”https://jmcc.org/en/File/76ey1902Y76e/POLL-NO101-West-Bank-sympathetic-and-supportive-of-surprise-attack-by-Hamas-Optimism-for-a-positive-outcome-of-the-war;-expectations-that-Hezbollah-will-join-Increasing-trust-in-Hamas-and-its-leaders
- ^西方主流媒體談論巴勒斯坦問題時，經常將從事武裝活動的巴勒斯坦人視為恐怖份子， 或是刻意將哈瑪斯與巴勒斯坦人區隔開來。但事實上，武裝抗爭可說是巴勒斯坦民族主 義當中的重要部分。即使部分巴勒斯坦人並不是哈瑪斯的支持者，但哈瑪斯提到透過武 裝手段面對以色列佔領問題，仍受到絕大多數巴勒斯坦人的支持。完全放棄武裝抗爭的 巴勒斯坦人反而是極少數。請參見 Ilan Pappe, “Deterrorising the Palestinian National Struggle the Roadmap to Peace, Critical Studies on Terrorism. Vol. 2, No. 2 (2009), pp. 127-146.
- ^Palestinian Center for Policy and Survey Research, “Public Opinion Poll (46),” https://www.pcpsr.org/en/node/328; “Special Gaza War Poll,” https://www.pcpsr.org/en/node/492; “Public Opinion Poll (80),” https://pcpsr.org/en/node/845
- ^Khalil Jahshan, “Friedman’s West Bank Annexation Remarks: Political Implications,” Arab Center Washington DC (June 17, 2019), https://arabcenterdc.org/resource/friedmans-west-bank-annexation-remarks-political-implicati ons/; “Deal of the Century: What Is It and Why Now,” Arab Center Washington DC (February 4, 2020), https://arabcenterdc.org/resource/deal-of-the-century-what-is-it-and-why-now/
- ^“Public Opinion Poll (67),” Palestinian Center for Policy and Survey Research (April 1, 2018), https://pcpsr.org/en/node/725; “Public Opinion Poll (71),” Palestinian Center for Policy and Survey Research (March 13-16, 2019), https://pcpsr.org/en/node/752; “Public Opinion Poll (90),” Palestinian Center for Policy and Survey Resear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