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专业对口的哈马斯观察者,我认为发动“阿克萨洪水”行动并非是哈马斯高层的战略误判,也不是阴谋论宣称的俄罗斯拱火中东,而是对现代超限战认知不足。
我们有必要首先了解“超限战”的概念:
……这种战争的目的将不会仅仅满足于用武力手段强迫敌方接受自己的意志,而应该是用一切手段,包括武力和非武力、军事和非军事、杀伤和非杀伤的手段,强迫敌方满足自己的利益……
(摘自乔、王:《超限战》)

而本质上,阿克萨洪水行动正是建立在哈马斯基于超限战的、幼稚的幻想上——
哈马斯将倾尽全力,对以色列发动不计后果的超限战,通过一切可行手段,在极短时间内制造以色列不能承受的巨大损失,从而瞬间一拳打瘫以色列,为后面的谈判、换俘乃至政治要求铺路。
在此设想中,哈马斯根据2014年以来,特别是2021年巴以冲突的经验,发现以色列面对加沙地带的各种袭扰和渗透,几乎总是会在象征性军事反制后开启谈判,为哈马斯的诉求提供一些便利,从而息事宁人。
事实上,以军地面部队自2014年后再也没有进入加沙地带作战。而由于哈马斯“优秀”的伪装技术,以军的轰炸大部分落到了加沙地带平民百姓的头上,对哈马斯不但没有什么实质性损害,反而间接为哈马斯扩军备战提供了更多兵源。
这样就形成了一个闭环:
……出现偶发事件→→→哈马斯借机袭扰→→→以色列象征性轰炸→→→双方停火谈判,以色列满足哈马斯部分诉求,哈马斯停止袭扰→→→以色列轰炸制造难民→→→哈马斯借助难民扩军→→→又出现一个偶发事件→→→哈马斯再次借机袭扰……
双方就这样玩回合制游戏,本质上哈马斯是获利更多的一方。
于是基于上述思维定势,哈马斯就此认定以色列承平日久、没有魄力再去发动一场新的中东战争,很难下定决心对加沙地带实施犁庭扫穴的地面进攻,而空袭是无法撼动哈马斯在加沙的根基的。
“我能打疼你,你打不疼我,因为你不敢真打我!”
| 以色列/哈马斯 | 进攻 | 息事宁人 |
| 进攻 | (0,10) | (0,10) |
| 息事宁人 | (0,100甚至更高) | (0,0) |
这样在逻辑上,哈马斯就有了军事冒险的底气,它的纳什均衡自然是玩一票大的。
那么在军事上呢?哈马斯也有底气。
2014年前,哈马斯本质上是加沙地带的一支地头蛇民兵部队,只有最寒酸的轻步兵,对付PA(法塔赫政府)的加沙安全部队还有一战之力,但面对IDF这种现代化国家军队还是只有被砍瓜切菜的份。2008年,哈马斯刚刚夺取加沙地带控制权,卡桑旅首次迎战以军地面部队,结果战斗成为一边倒的收割,民兵被证明完全无法抵挡装甲部队推进。此战被国际媒体称为“加沙大屠杀”。
之后十年,哈马斯痛定思痛,整军经武。哈马斯通过各种手段和加沙地带各路武装组织达成合作,形成统一战线。卡桑旅的工兵部队斥巨资在加沙地带各处建立地道防御工事,从北到南连成一片,形成连绵不绝的永备工事群。哈马斯还大力发展反坦克火箭弹、远程火箭弹技术。
除此之外,哈马斯极力扩编军队。到2023年战前,卡桑旅拥有5个地区旅级单位,30个作战营,数万一线战斗部队,储存着大量反坦克火箭、地雷、无制导火箭弹。合作伙伴PIJ、人阵、民阵也都有自己的直属作战部队,从1万人到数百人不等。
这样,哈马斯在纸面上拥有了与以军一较高下的实力。哈马斯天真地认为,以军不会动员预备役,这样自己有几十个营,以色列常备军也就几十个营,兵力对比接近1:1,优势在我!
同时,哈马斯投向了伊朗阵营。这样,哈马斯认为,战端一开,黎巴嫩真主党、也门胡塞武装、伊拉克PMF,包括自己的东家伊朗IRGC将纷纷加入战争,瞬间从不同方向给予以军极大压力,以色列面临四面楚歌,必然左支右绌,不敢全力进攻加沙。
在“优势在我”的幻觉驱使下,哈马斯在战前实施战略欺诈,通过降低姿态、减少骚扰,让以色列误以为哈马斯有“安分守己”的迹象。进攻时机选在了内塔尼亚胡抽调加沙守备部队到约旦河西岸后,此时加沙仅有“加沙师”一支守备部队,大概十几个营级单位。10月7日进攻发起时,以色列国内正在过传统节日,“加沙师”大量士兵外出休整,战斗执勤兵力缩减到了不足10个营。
2023年10月7日的进攻期间,哈马斯按照“超限战”思路,搬出全部家底、使用全部攻击手段。
哈马斯的火箭部队一次性打了几千枚火箭弹的弹幕,压箱底的1500名精锐突击队尽数参战,使用滑翔伞之类的非常规载具以实现战役突然性。攻入以色列定居点后,哈马斯步兵四处开枪射击,攻击平民、绑架人质,尽可能制造恐怖。哈马斯的媒体频道24小时发布“阿克萨洪水”的新闻,用海量“战果”给以色列舆论机器上强度。这都是“超限战”的典型思路,试图在极短时间、使用所有手段、尽可能向对手施加压力。
但结果是以色列没有遵循哈马斯的思维定势,选择也使用“超限战”手段给哈马斯上强度,空军无差别轰炸的同时,派出陆军犁庭扫穴,这是哈马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可以说,2023年11月以军地面进攻开始后,“阿克萨洪水行动”就已经破产了,因为它非但没有实现通过超限战吓阻以色列的目的,反而将哈马斯拖入了一场更残酷的超限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