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曾国藩、曾国荃兄弟于同治四年(公元1865年)在金陵的书局刊印船山遗书”,你就大惊小怪,这要是知道——再过十来年,在朝廷上有人要提请将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从祀孔子庙廷,不得吓死吗?
这事儿得从清光绪二年(1876年)说起。当时,礼部左侍郎郭嵩焘第一次上奏,请求将明末大儒王夫之的牌位请进孔庙陪祀(称为“从祀”),但被礼部尚书徐桐拦下,到光绪四年时直接被内阁否决了。
之后的光绪十年,江苏学政陈宝琛又请求让顾炎武和黄宗羲也从祀孔庙。虽然得到了翁同龢、潘祖荫、孙家鼐几位重臣的支持,但礼部还是不同意,翁同龢等人争了几次也没成功。
到了光绪二十年,湖北学政孔祥霖转交了两位书生(王葆心、蒋鑫)的请求,再次提请王夫之从祀。结果次年(光绪二十一年),大学士李鸿章会同礼部商议后,又一次给驳回了。
直到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正月,御史赵启霖再次正式上奏,同时提请将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三位大儒一并从祀孔庙。
朝廷接到奏折后,按惯例交给礼部审议。礼部于是仿照讨论政务的章程,要求各部衙门提交说帖,详细说明对这三位学者应从祀还是不应从祀的理由和看法。
不久后,各部官员一共提交了26份说帖。没想到,其中主张应将三儒一并从祀者21 件,未置可否者1 件,主驳者4 件。这26 件说帖的原文俱见曹元忠编《三儒从祀录》第2、3 卷。
认为可以将三儒从祀的21 份说帖的署名分别是:
(1)吏部(吏部尚书陆润庠执笔);(2)民政部尚书肃亲王善耆、左侍郎毓朗、右侍郎赵秉钧(民政部右参议吴廷燮起草,署右参议汪荣宝参定);(3)法部尚书戴鸿慈;(4)法部左侍郎绍昌、右侍郎张仁黼;(5)农工商部(农工商部丞参上行走道员袁思亮执笔) ;(6)总管内务府大臣奎俊、继禄、增崇、庄山,上驷院卿英瑞,武备院卿文煦,奉宸院卿书正;(7)都察院都御史陆宝忠、副都御史伊克坦、副都御史陈名侃;(8) 大理院正卿张仁黼、少卿刘若曾;(9) 内阁中书王崧策;(10) 内阁中书马士杰;(11) 翰林院庶吉士章梫;(12)掌河南道监察御史惠铭;(13)京畿道监察御史崇兴、掌京畿道监察御史成昌、掌京畿道监察御史吴钫、京畿道监察御史沈潜(赵启霖代作,见《赵瀞园集》,第6 - 8 页) ;(14)掌浙江道监察御史俨忠、王步瀛,掌云南道监察御史宗室荣凯、蔡曾源;(15)掌江苏道监察御史贵秀、掌安徽道监察御史宗室瑞贤、掌安徽道监察御史叶在琦;(16 度支部福建司郎中闵荷生;(17)陆军部主事吴以成;(18)陆军部主事裘冕群;(19)法部主事王之范;(20)顺天府;(21) 奏调邮传部翰林院庶吉士章梫。
可见,支持者中甚至包括了16位满人官员。这尤其令人费解,因为他们理应知道这三位本是反清志士,为何还会支持将其入祀孔庙?

但回顾之前清廷驳回这三人入祀的理由,主要有三条:一是说他们身为胜朝遗民,不仕本朝,且著述中多有“悖逆之处”;二是《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对三人著作各有指摘,瑕疵颇多;三是三人学术驳杂,不尽笃守程朱,不足以承担道统。
尽管存在这些争议,支持者仍然采取了和早期提议者类似的策略,逐一加以回应。
(1)关于这三人的遗民身份,支持者(包括了16位满人官员)认为,他们不肯在清廷出仕,恰恰体现了他们忠贞不渝的气节,这是值得敬重的大义,不应该成为阻碍他们进入孔庙的理由。
(2)关于《四库提要》指出的著作瑕疵,法部左侍郎绍昌和右侍郎张仁黼联合提出,评价著作应以《四库提要》为标准,但评价人则应依据《国史儒林传》。他们指出,《儒林传》对三人极为推崇,毫无批评,既然官方传记如此肯定,从祀是合理的;《四库提要》本就是对书籍挑毛病,不能作为否定从祀的依据。
(3)对于三儒学术不纯、不完全遵从程朱的质疑,支持者则从两方面回应:一方面称儒家道统本身宽广,不一定非要同一学派,如陆军部主事裘冕群说三人“具体行为或有差异,但本心并无不同”。
另一方面,大理院正卿张仁黼、少卿刘若曾联名的说帖就说,王夫之的《正蒙注自序》剖析数千年学术源流分合异同,对于朱子推崇备至;黄宗羲虽然出于阳明之学,但是晚年深造有得,对“良知”学说有了反思,更加注重和遵循“慎独”的修养方法,所著《孟子师说》并不全用阳明的说法,反而称赞朱熹的学问“致广大、尽精微、综罗百代”(意指博大精深、细致入微,并且融汇了百代的学问),可见其倾向;至于顾炎武,则引用《国史儒林传》的话,称其为学“一以朱子为宗”,总之三儒尽属程朱一脉。
尽管朝廷上下对此议论纷纷,意见不一,但最终的决定权始终掌握在慈禧太后手中。据当时人的《顾亭林黄梨洲王船山三先生从祀记》所记载:
“(各方奏折呈递后),慈禧遍览各折,意不能决,乃独召询张南皮。南皮坚请断自宸衷,准予从祀,至是议始定。”
看来,慈禧太后在阅览所有意见仍难以决断,于是单独召见张之洞(张南皮)征询看法。张之洞态度坚决,恳请慈禧自行圣裁,批准从祀,此事才最终定案。由此可见,张之洞在最后关头起到了关键的推动作用。
于是,在正反双方激烈辩论的第二天,朝廷便颁布上谕:
“礼部会奏遵议先儒从祀分别请旨一折,顾炎武、王夫之、黄宗羲均着从祀文庙。”
其实,以上种种反常行为,只因此时三儒曾经的反清历史早已不是问题,相反正是到了危亡关头而需要表彰名节的时候。
所以礼部在这场风波里,于覆奏中,适时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
“(本朝)向不以语言文字罪人,岂有转设文网以绳前朝遗老”?
大意是:我们本朝从来不因语言文字而给人定罪,怎么会反过来设立文字法网来约束前朝的遗老呢?
如若世上有鬼,庄廷钺及庄氏一族一定会在地下怒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