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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精卫为什么会走向汉奸这一条不归路?

雁惊寒20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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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问题下许多知友又提满清故事,说汪精卫是“想学洪承畴”“复刻明末”,虽然这很明显是“为醋包饺子”,但我还是想提一下“真实的汪精卫”——明清易代的故事在抗战年代(乃至以前)确实是国人舆论中的“显学”,红军在土地革命时期被攻击是“闯献再世”,日军被比拟为满清,南京国府自然就代入朱明一方。在这一背景下,汪精卫就曾真的提过明末重臣的先例,以之作为投降妥协的铺垫。

“和是會吃虧的,戰是會打敗仗的。最好的方法,還是自己立於無過之地,横墅別人该死。於是熊廷弼傳首九邊了!袁崇焕凌遲菜市了!此之可悲,不在其生命之斷送;而在其所有辦法,在這种大家不說老實話、不負責任的空氣之中,只有随處碰壁。除了以一死塞责之外,简直替他想不出一條出路

这是汪精卫1937年8月在中央广播电台的讲话《大家要说老实话,大家要负责任》,所谓“老实话”,就是效仿苏俄、德国、土耳其的先例,面对强敌与败局采取和谈妥协,以挽回局势,争取隐忍复兴。简单的说,其实就是投降,只不过汪精卫不好意思直接说而已。

所谓的“负责任”,自然也就是要全体国民跟他汪精卫一样,对抗战前途悲观绝望,然后就“承认失败”,然后就让人站出来当这个和谈者,“受国之垢”,去签投降妥协的和约,来换取苟活一时,把复兴国家、恢复国土的神圣责任“留待后人智慧”。

收录于《汪精卫政治论述 汇校本》

汪精卫眼里,如果国人既不肯投降,也不肯接受无法取胜的现实,那就只有逼死新时代的“熊廷弼”“袁崇焕”。他汪精卫是不想当熊廷弼、袁崇焕,作为替罪羊被整倒整死的,要他做孙承宗、卢象升,大敌当前为国捐躯,他汪精卫也是不想的。怎么办呢?确实只有做洪承畴。

但汪精卫也不是想当洪承畴(抛开网友整蛊的“洪清”段子)洪承畴是为满清做走狗子、刀把子,辅佐满清消灭关内各个汉人政权,让清朝廷取明代之,成为“中国”。汪精卫正是想——至少在嘴上——避免这一结局,是要不再重演七百年前的“宋亡”、三百年前的“明亡”故事,让中国免于亡国,为人所代。且如若这次亡了,可能就是永久的。

“亡將及七百年、明亡將及三百年,這長時期的亡國之痛,已夠受了。自十九世紀以来,亡國之人,不只武力,一切经濟文化,皆可為亡人之國的工具。所以國不亡則已,既亡之後,絕無可以復存。除了波蘭因特殊情形亡而復存外,更無可舉之例。

汪精卫在讨论“亡国痛史”时,就提出了这样的一个观点:进入十九世纪以来,帝国主义侵略与统治便断绝了被亡国者复国的可能性,被亡国之民族,只会被同化、统合,成为征服者帝国的一部分,除却波兰以外,绝无有复国成功者。

要避免这个结局,有什么办法?在汪精卫眼中,那就是“说老实话”,以战求和,奋力挣扎,迫使日寇放弃灭亡中华的图谋,好让中国人用有条件的投降妥协,来求得苟活,把反攻的责任留给后人。

如果日本不接受投降,那也就只有“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四万万同胞要拿出这样的精神与气魄来,同手持屠刀的强敌战斗到底,宁可同日寇拼到全民族的灭绝,只留气节在人间,也不要做亡国的奴隶牛马,在旭日旗下耻辱苟活

“一個弱國被人侵略的时候,全靠自己盡力掙扎。掙扎愈久,生存之希望愈多,舍此實無生路。……我們抱定必死的決心。除非強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然,湯誓所說「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便是全國同胞的一致呼聲了。

收录于《汪精卫政治论述 汇校本》

故此,汪精卫在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以后做出了多次“硬骨头”的讲话,典型即有1937年7月29日其在中央广播电台的演讲《最后关头》,当中就是竭力鼓吹一种绝望的“焦土抗战”:作为弱国之国民,面对必败之局面,唯有抵抗牺牲,才能避免沦为亡国奴,要不留一人做亡国奴,不留一物为敌用。国民党实行训政“训练群众”,是将自己比作诸葛亮,人民比作阿斗,现在国民党是要当陆秀夫,人民则做赵昺,宁蹈海而死,不做敌寇俘虏。

“我们自己牺牲,我们并且要全国同胞一齐牺牲。因为我们是弱国,我们是弱国之民,我们所谓抵抗,无他内容,其内容只是牺牲,我们要使每一个人,每一块地,都成为灰烬,不使敌人有一些得到手里,这意义诚然是严酷的,然不如此,则尚有更严酷的随在后头,简而言之,我们如不牺牲,那就只有做傀儡了。”

面对暴日要尽力挣扎,要抱定必死的决心与日寇交战,以此让日寇知晓侵华的不易,让日寇知难而退,实现“中日之和平始达”——要么是四万万人一致抗日,迫日本和谈;要么是四万万人玉石俱焚,不做日人的牛马。这就是汪精卫的“抗战观”。

从这里来说,汪精卫既不是“速胜论转速败论”,也不是完全做日本人的奴才马前卒,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认为对日抗战到底是赢不了的。像那个时代许多国人一样,相信对日抗战最好的结局,就是让日人深陷泥潭,不得不弃战撤兵。(最最好的推想,则是中国持久抗战让日本人民再无法忍耐战争,发动革命推翻日本当局)

和谈是不是割肉饲虎?他汪精卫也想到过。《最后关头》的讲话就说了,过去的淞沪协定与塘沽协定都是缓兵之计,要为日后的全面抵抗做准备,但日人步步紧逼,想要中国退的更多,现下就是到了“最后关头”,退无可退,才不得不起来抗日。要么死绝,要么和谈。

《汪精卫先生抗战言论集》

那要是日本开出的条件可以谈呢?要是汪精卫的底线跟着放低了,看到抗战的牺牲就害怕了,不敢做崖山跳海的壮举了呢?淞沪战败、南京陷落、武汉失却,都是对汪精卫抗战信心的打击,待到了长沙大火、烈焰升腾,就更是让汪精卫感到失望绝望——他口头喊宁死不做亡国奴,真到玉石俱焚的时候,又怕得要死。

若要像長沙這樣,一處一處焼成白地,便什麼也完了。戰區以内,將一切物質燒光,我何所资以為抗?一個陷區以内,將一切物質燒光,剩下了一大羣飢無食、冷無衣、宿無所的人民,怎麼辨呢?带着走嗎,走不動;殺,於心何忍;撇下,那真是資敵。”——《為什麼誤解焦土抗戰演講詞》1938年11月23日

那么,要是日本人提出的和平方案在汪精卫看来是可接受的呢?蒋介石不愿要陶德曼调停时日本提出的那些耻辱和平条件,汪精卫却是想要了:“汪先生等许多政府的重要人士,不得不把抗战前途重加考虑,在考虑中,自然而然会想到汉口时代陶德曼大使所提出的日本停战条件,假如日本仍然维持原来条件的话国家还不至于灭亡如先保全一线生机,以期之于异日的发奋图强”。

金雄白《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

1937年底的陶德曼调停中,日本提出了承认“满洲国”、允许内蒙“自治”、放弃容共抗日、日满华经济合作、扩大非军事区等要求,这些条件之严苛,实际等同于让中方“有条件投降”,成为日本的保护国。蒋介石对此拒不接受。1938年初新的蒋日密谈中日方再次提出这些条件,蒋介石仍然拒绝,而汪精卫却顿觉可以接受。

在1938年的汪精卫看来,即使是1937年中日之间已爆发了全面的战争,也可以像1932的上海事变、1933的长城抗战那样,再打一阵子,再求得与日本做新的妥协,再缔结一个新的淞沪协定、塘沽协定。就算这是耻辱和平,是此前不能接受的条件,也好过直接被灭亡。

1938年11月,高宗武为汪精卫带回了近卫文麿宣言的草稿,汪精卫见之,辗转反侧,似是思量许久。周佛海于日记内记载这几日的汪精卫,与其诸幕僚密谈多次,先推翻,再同意,复推翻,又说可行。周佛海等人伴汪精卫多年,知其优柔寡断之性格,与不好书写的本性本心——“其虽有反复,结果必仍如原定计划也。”纵使汪精卫知道谈和不对,最后也还是会答应的。

“汪忽对过去决定一概推翻,云须商量”“一切谈判告一结束。汪又转圜,谓签字部分可以同意,其余留待将来再商”“汪先生无担当,无果断,作事反复,且易冲动。惟兹事体大,亦难怪其左思右想,前顾后盼也。

《周佛海日记全编》上编 1938年

最后,汪精卫果然如周佛海等人所想的一样,下定决心离开重庆,踏上一条和谈-投降-汉奸的不归路。“君为其易,我任其难”,汪精卫这个耳根子软,骨头更软的悲观主义者,认定了抗战前途的无望,把和谈投降看作保存民族元气的“正确道路”(至少是其中之一)

“与敌言和,则头绪万千,事繁责重,尤其军事处于劣势状态之下,日本以战胜者之地位,未必肯真心让步,和谈条件,就很难接国人之望,措置稍有不当,条款稍有出入,则以苦心为国始,而以千古罪人终。但汪先生认定前方的军事,与滇缅公路的封锁,抗战有难乎为继之势,及今谈和,国家尚可免于糜烂

现在他要去背负骂名,和此前多次一样,同日本寻求妥协和平,蒋介石则“为其易”,报定抗战到底的决心,继续做抗战领袖……

再之后发生的事,大家便都知道了,日本内阁更迭,汪精卫发觉连体面的投降都做不到,然而此时其已进退维谷,重庆谴责其通敌罪行,将之开除,日人则对其兴致不高,似想放弃。汪精卫想存留其政治生命,便就从一个自以为“爱国”的抗战悲观者,转变为了彻底的卖国投降者,一心给日本人吹唱“大亚洲主义合乎总理遗教”的鬼话,来欺骗世人,也自我欺骗。

金雄白《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

无为上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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