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事情，如果发生在人类身上，简直想都不敢想。
先简单说一下，这种雌性蚂蚁所做的事情：
蚁后会跨物种交配，直接用异种精子在体内批量克隆出异种雄蚁。后与一代代的克隆雄性交配，生出一代代的杂交不育打工耗材——工蚁。
且这些克隆雄性，无法再与原种雌性交配，只能永远作为它的第三者，充当交配打工人，一直到死。
啧啧……隔壁老王成了工具人。
生的一群小王也是工具人，再生的一群不育杂合后代还是工具人。
以上过程，还完全不会影响它与种内雄性的交配繁殖。
异种雄性在它种群内，成了一代代的繁殖耗材。
这能力简直比异形还异形。
研究者直接表示，这简直就是「性驯化 sexual domestication」[1]。
异种交配（interspecific mating）对于人类来说，听起来都逆天，但其实对于一些种类的蚂蚁来说，却是家常便饭[2]。
甚至，不同种的蚂蚁交配，可能诞生全新的蚁种。
例如，有研究者曾发现，北方林蚁（formica aquilonia）和红褐林蚁 （Formica polyctena）杂交产生了全新的林蚁物种[3]。
这如果发生在人身上，不亚于上世纪前苏联搞的人猿杂交。
但实际情况，却复杂得多。
当然，并非不同种蚂蚁之间没有生殖隔离。
它们之间的异种交配，通常也会导致不育和生育力降低。
但蚂蚁特殊的社会结构和单倍二倍性（haplodiploidy）[4]，给异种交配的发展提供了可能。
单倍二倍性，也即蚂蚁、蜜蜂、黄蜂等膜翅目昆虫，都存在的雌雄两性染色体组数差异的遗传现象。
一般来说，二倍体的受精卵发育为雌性，其中可育的为王后，不可育的为工蚁/蜂。
未受精的单倍体，则发育为雄性。
这样的情况下，即便雌性进行异种交配，也可以不影响它们同种雄性后代的产生。
它只是自己分一半的基因出来，发展成雄性，所以基因并不会污染。即便偶然发生基因杂合，也会因为基因差异过大，出现杂交不兼容而无法存活。这本质上是因为单条基因容错率低，出现致命错误，便无法弥补。
相反，二倍体因为存在互补的等位基因，即便一条出现致命错误，还可能被第二条弥补。因此异种杂合后代的存活情况，明显提升。
虽然异种杂合后代往往是不育的，但因为蚁群中本身就需要不育的工蚁存在，这就为这些杂合不育后代，提供了存在的条件。
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在蚁类、蜂类中，异种交配现象并不算十分罕见。
但像刚才提到的北方林蚁和红褐林蚁产生的全新蚁种，同样非常的特殊。
这个新蚁种存在两个遗传群体，它们的蚁后和工蚁都是杂合的。
但同时，两个遗传群体各自对应的雄性基因却维持不变，还是过去北方林蚁和红褐林蚁雄性的基因。
也就是说两个种群结合以后，产生了两种全新的雌性，而两种雄性维持不变，分别与不同的两种雌性进行交配繁衍。其中两种雌性，也可以分别孤雌生殖，诞生不断地雄性后代。
当然，这样借种，互相把自己基因都改变了的，还是很罕见的。
更多的是单纯借种，并不改变自己的基因。
这种雌性利用异种雄性的精子，但不让雄性遗传物质真正整合进后代基因组，或者仅用于刺激卵子发育的现象，又被称为精子寄生（sperm parasitism）。
例如，多种收获蚁、火蚁、沙蚁/箭蚁都能通过精子寄生，借种繁殖。
它们在繁殖的过程中，并不会改变自身遗传体系的雌、雄基因，但不参与繁殖的一些工蚁却是杂交产生的。
本次研究的主角伊比利亚收获蚁（Messor ibericus），正是一种能异种繁殖的收获蚁。
研究人员早就知道伊比利亚收获蚁能异种繁殖，借种对象正是工匠收获蚁（Messor structor）。
虽然都属于收获蚁，但它们的亲缘关系长达500万年。
但研究人员一次意外发现，在工匠收获蚁完全不存在的区域，足足相差了1000公里，依旧发现了两种蚂蚁的杂交工蚁后代。
通常情况下蚂蚁的精子寄生（sperm parasitism），只会产下杂交后代。
但伊比利亚收获蚁却打破这样的常规：
它们一次与工匠收获蚁雄性交配，储存的精子不仅可以受精卵子，产下不育的杂合工蚁，还可以直接利用这些精子克隆出异种雄性后代。
而这个过程，并不影响它们自身种群内单倍体雄性的产生。
因此，但伊比利亚收获蚁种群内，两种雄蚁可以共存。
其中，同种雄蚁负责，王后、同种雄蚁的传宗接代。
而异种雄蚁则负责，杂交工蚁、异种雄蚁的不断产生，妥妥的工具人属性。
异种雄性的比例略高，可以达到56%。
这样，只需要早期王后的一次交配，整个伊比利亚收获蚁内，便可以长期存在异种雄性老王，一代代的充当工具人，不断一代代的产生杂交打工人。
在自然界，通常只有卵子/未受精卵发育成后代，雄核发育（androgenesis）情况非常罕见。伊比利亚收获蚁蚁后，体内不仅完成了雄核发育，而且还是异种精子。
由于异种雄性的线粒体来自王后，因此极有可能是，王后通过将自身未受精卵的核清除，让异种精子的核进入，单独发展为雄蚁。
这个过程和克隆原理是完全相同的。
工匠收获蚁的这种克隆型雄性（e），与野生型（d）在形态上具有略微的差异。
自然法则是适者生存。
或许伊比利亚收获蚁的祖先，偶然间与工匠收获蚁雄性交配产生的杂交工蚁后代，与同种工蚁获得了相当、甚至略好的优势，从而可以在种群内稳定存在。
由于这部分工蚁稳定存在后，承担了重要的社会工作，因此新的种群需要不断异种交配来产生这些工蚁。
与不同物种的不同蜂群中的雄性交配，无异于增加了王后的繁殖成本。
当王后掌握直接克隆异种雄性的能力后，便完全不再需要野生异种雄性。即便远在千公里之外，也可以通过不断繁殖出来的一代代克隆异种雄性，来不断提供杂交打工蚁。
当然，这样的演化依旧是无比罕见的奇迹。
伊比利亚收获蚁是迄今为止，唯一发现的，种群发展稳定依赖克隆异种雄性的物种。其它物种的类似现象（一些雌雄同体针叶树种和蛤蜊），只出现过偶然发生的非必要情况。
虽然老王成了工具，但女王也再也离不开了老王。
虽然自然界的两性法则，对人类来说，总是有难以令人置信的现象。
但万变不离其宗。
参考
- ^Juvé, Y., Lutrat, C., Ha, A. et al. One mother for two species via obligate cross-species cloning in ants. Nature (2025).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5-09425-w
- ^Umphrey, Gary J. "Sperm parasitism in ants: selection for interspecific mating and hybridization."Ecology 87.9 (2006): 2148-2159.
- ^Beresford, J., et al. "Widespread hybridization within mound‐building wood ants in Southern Finland results in cytonuclear mismatches and potential for sex‐specific hybrid breakdown." Molecular Ecology 26.15 (2017): 4013-4026.
- ^Gardner, Andy, Joao Alpedrinha, and Stuart A. West. "Haplodiploidy and the evolution of eusociality: split sex ratios." The American Naturalist 179.2 (2012): 240-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