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足以让教科书重新修订的发现。
火星核的状态,长期以来是行星科学的未解之谜。在此之前,很多介绍火星的书上要么对火星核避而不谈,要么偏向认为火星内核完全是液态或固态的,比较严谨的教材会这么写:
火星,与地球、金星和水星一样,是一个类地行星,除了壳和幔之外,还有一个核。火星核可能完全是液态的,也可能完全是固态的,或者可能是由一个固态核和外层液态组成的。
这次中科大孙道远教授带的团队在《Nature》上发表的论文[1],让我们有理由相信:
火星和地球类似,拥有一个固态金属内核。
这个固态火星核的半径约613公里(±67公里),主要由含硫和氧的的铁镍合金组成,外包液态外核。
这一结论,推翻了此前认为火星内核完全液态的主流观点,挑战了行星进化的现有模型,为理解火星磁场消失、演化历史及行星形成提供了新证据。
上世纪残留的记忆:火星核是固态的。
人类对火星核的认识,是一个逐步深入、不断犯错的过程。
最初,人们猜测火星和地球一样,内核主要是由铁和镍组成的。
20世纪中期,天文家们通过研究火星陨石,发现它富含硫,于是进一步猜测,火星核有可能还包含像硫这样的轻元素。
到了上世纪60~70年代,NASA的“水手4号”和“维京号”任务探测了火星的磁场情况,发现它表面荒凉,缺乏全球磁场。那时天文学界的普遍看法是,火星比地球的体积略小,导致其热量散失更快,推测内核有可能已冷却并完全固化,或只是保持一部分液态(我们现在知道这种认识并不全面)。
所以我上学的时候,看到的书里都写着:火星已死,火星核早已凝固。
但这一观点一直受到质疑,火星陨石的化学成分和火星的重力情况表明,它的内核可能仍可能有一大部分是液态的。
主流观点:火星核是全液态的。
2018年,NASA的洞察号火星探测器发射,被认为是验证这一问题的重要机会。
2018年11月26日,洞察号登陆火星,它带上去了一台法国航天局的高灵敏度地震仪(SEIS),这是人类首次在地球以外的行星上进行地震学研究,第一次可以直接探测到火星的内部结构。
2019年4月,洞察号第一次记录到了火星上的地震。我们知道,地震就像一个星球的心跳,地震波(P波和S波)在行星内部传播时,会因为介质密度和状态的变化而产生折射、反射等现象,从而间接为我们提供内部结构的线索。这就像给火星拍核磁共振的片子一样,我们只需要分析地震波的传播速度和路径,就能大致推断出行星内部的分层结构,计算出壳、幔和内核的边界在哪儿。早期的数据已经拿来绘制火星壳和幔的数据,但内核的信号很微弱,常会被噪声掩盖。

洞察号用了三年的时间,记录了733次火星震,其中有35次非常强,强到足以用来研究火星内部的结构。
当时的地震波数据表明,火星内核完全是液态的,没有找到固态内核的明显证据。当时猜测,较轻的硫、碳、氧和氢等元素降低了火星核的熔点,所以内核很难成为固体。
另外,洞察号后期的地震波数据模糊地表明,火星地幔底部、内核上方可能存在一层150公里厚的富硅熔岩层,阻止内核冷却固化。如果火星核是固体的,那么温度就不会太高,也就无法熔化火星幔的底部,无法形成这个熔融态的富硅熔岩层。
所以直到2024年之前,主流的观点都认为,火星内核是完全液态的。
但是,全液态内核模型无法完全解释火星早期磁场的存在及其消失的原因。理论上,类似地球的固态内核+液态外核结构可能驱动过火星的磁场“发电机”。因此,寻找固态内核的证据成为关键。
中国团队推翻了全液态内核的猜测
虽然洞察号已于2022年停止工作,但它的数据仍在被各国学者仔仔细细地咀嚼着。
2024年5月,中科大团队向《Nature》提交了一篇论文,同样是基于洞察号的地震数据,但结合了新的分析技术,确认火星存在固态内核,推翻了完全液态内核的主流观点。
与之前利用强地震波的数据不同,中科大团队这次聚焦于1319次火星震中的23次较弱的火星震(震源位于27°–40°),利用阵列分析和贝叶斯反演等技术把低频信号增强,从噪声中提取识别出极微弱的火星核信号,检测到了在内核边界反射的PKiKP波和直穿而出的PKKP波。

别被这些名字吓到,只需要知道,P就是地幔里的波,K就是液态外核里的波,大写的I波是那些穿过内核的波,而小写的i波表示从内核外边界反弹的波。比如PKiKP波,就是震源的波穿过地幔,进入液态外核,再从内核弹回来,通过外核,然后是地幔,最后到达测量点。

从地震波的数据来看,液态外核从613公里延伸至约1800公里,整体结构类似地球的固态内核+液态外核这种结构,而内核部分的地震波速度(7.3–8.3 km/s)和密度跳变(7±5%)表明,内核主要是由固态铁镍合金组成的。为了让这个固态模型成立,中国团队猜测其中可能含有硫量在12–16%之间,而含氧量应在6.7–9.0%之间。
另外,在2025年初,另有一团队用ESRF模拟火星内核的高压环境,发现铁硫化合物可以在较低温度的高压下形成固体[2],这也为火星内核可能是固态提供了支持。
对未来的意义
有人肯定会说:地球上的事儿还没整明白捏,研究火星核能有啥用?
火星的今天,有可能就是地球的明天。
固态内核的存在,支持了火星早期曾有磁场“发电机”的猜想,也就是说,固态内核能驱动液态外核对流,从而让火星早期可能存在类似地球的全球性磁场,磁场强到足以保护火星的大气层。火星磁场在约38~40亿年前消失,可能正是内核冷却、对流减弱的结果,火星磁场消失又导致了大气被太阳风剥离,火星从“湿润”变为“干燥”沙尘暴星球,从潜在宜居变为荒漠。
由于洞察号仅有一个地震仪,数据受限于单点观测,噪声干扰大,无法完全排除其他模型。现在洞察号已死,未来需要更多的火星地震仪组成网络,来验证内核的细节。
理解行星核凝固的过程,也能更好地预测行星的磁场寿命,从而帮找我们找到另一个宜居的新世界。
至于“重启磁场”的科幻设想,仅靠当前的研究还远远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