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讲台上，少了一条腿，却把光亮留给了我们。

那天她迟到了，走廊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咚——啪嗒”声，像是敲打着我们沉默的好奇。她三十出头，白裙干净利落，拄着一副腋下拐杖，两根金属拐杖有节奏地敲在地面：右脚的高跟鞋踩得干脆，左侧裙摆却空着，随着她每一步轻轻摆动。裙布在左边微微拢起，能看见下摆下隐约的断腿轮廓——那不是锋利的伤痕，只像时间在布料上留下的一道影子，让人注意却不敢直言。门口那一刻，全班静得出奇，后座有个女生轻轻抽噎了一声，手忙着把脸上的湿润擦去，那声音像被风带走，又把教室里的人都拉得更近了一点。

她站定后努力笑了笑，声音有些发颤却不乏从容：“别被这模样吓着。左腿是高位截肢，平常靠假肢走路，今天假肢出了点状况，只能这样。”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高跟鞋，自嘲道：“好处是——暂时不带假肢，也能穿高跟鞋臭美一次。”一句轻飘的玩笑，像把尴尬缝了起来，让紧绷的气氛里冒出一点温度。

上课时，她把腋下拐杖当成身体的两根桅杆，双手牢牢抱着把柄，凭着拐杖的支点缓缓移向黑板。她的步子不短却稳，先把重量安在拐杖上，再让右脚探出一小步，整个动作像老工匠熟练地搬动一件器物，既有节奏，也有把握。写字时她半侧着身，肩膀因用力而微微倾斜，右手的笔划比平常更有力道，但每个单词仍然清晰端正。每次要转身指名或示范发音，她得先用一只手把拐杖撑稳，另一只手微调位置，像是把自己从一个安全点小心地移动到另一个，动作里透着临场的老练。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汗润的额角和那只端着的高跟鞋上；空着的裙摆像一处被留白的画面，右侧的线条像笔直的笔锋，两者在同一幅画面里静默地说话，带着不言的力度。后座那位女生又忍不住抽噎，身旁同学悄悄递上纸巾，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心绪——怜惜、敬重、还有不易言说的震动。

她从不把自身的不便当作借口。讲到难点时，她放慢语速，一遍遍示范发音；点名回到某张稚嫩的脸时，她会停下脚步，等那个人把话说完再耐心拆解。没有激昂的慷慨陈词，只有细水长流般的坚持。

她在讲台上来回移动的影子，让我不禁在想她依靠拐杖独自踏出家门的那一瞬，心里要做多少次鼓励与妥协，才能把自己呈现在课堂上如常的样子。她并不完美，正因如此格外真实；她改变了我看人的方式，让我学会在平凡里读到力量。如果要在生命里点名一位并不完美却真切改变过我的老师，她便是那道沉静而有力的光。

纸飞机上有很多老师，让我受益良多。自从有了纸飞机，感觉什么都能白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