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在处在一个“社会制度先进,但现实逐利”的阶段,社会意识和社会存在之间出现了脱节。
一方面我们拥有先进的政治体系,并完成了思想现代化改造,把人人平等刻入了每个人的骨髓。但另一方面,资本主义长时间的意识形态熏陶,尤其是其逐利核心与个人主义倾向,又让我们下意识养成了万事寻求利益最大化的习惯。
所以很多中国人,尤其是大城市的青年男女,处在一种半醒不醒的拧巴状态,灵魂向往平等,行为却本能逐利。而题目里描述的现象,也是这种社会氛围下的副产品。
很多人忽略了一个很关键的点,封建主义是旗帜鲜明的等级制,而资本主义,是嘴上说着人人平等,实际上不仅在进行等级制,而且把等级思维深入人心。只不过,资本主义主打的是只要你有资本你就是爸爸,所以给了普通人一点向上的造梦空间(或者说幻觉)罢了。
而这,也是中国和日韩本质上的区别。日韩经济腾飞,但思想上并没有完成现代化改造,其社会结构和文化传统中保留了更多前现代等级制的元素,所以你会发现日韩呈现出一种很拧巴的状态,你说是他们是资本主义国家,经济腾飞,新生事物接受更早,但依旧维持着现实层面明显的等级制,上下级氛围照样深入人心,甚至哪怕是普通人之间,大家都要小心翼翼地立规矩,典型的,前后辈。
但中国不是,恰恰是因为中国的思想环境比较好,完成了较为彻底的思想解放,所以中国不仅没有那种严重的深入人心的等级思维,相反,中国人热衷于造神后毁神,嘴上谈着等级说着老奴,但心里根本不服等级那套。这种“不服”根植于革命历史和社会制度对等级制的持续批判,成为了国人社会心理的深层底色——对任何固化的等级发自内心的不买账。
与此同时,长期的市场经济发展和全球化影响,使“利益最大化”的思维模式如同空气般渗透进日常生活。在职业发展、消费选择乃至人际交往中,权衡利弊、计算得失已成为一种普遍的行为习惯。亲密关系也难以完全免疫,日常同样不自觉地把自己和对方放在某种价值交换的框架中进行考量。
而这个拧巴在亲密关系里,就很玩味了:
吐个槽,虽然现在大把大把的人反对亲密关系,并试图将其解构为价值交换本质。但其实我依旧很不推荐这个时代,在长期的亲密关系里去偏信高低位的价值交换。要知道,高低位的价值交换,本身就自带封建等级制的底色,换言之,如果不在一个封建的环境里,这种等级是没有办法长期维持的。港台,韩国,日本能长时间维持这种等级的精髓,恰恰是因为它们现代化的不够彻底,其社会文化中保留了更多接受等级秩序的土壤。
这方面,大陆的发展其实要比很多地方先进,社会制度本身,尤其是在理念和结构设计上反对固化的社会等级方面,真的有很强的优越性。
那么问题来了,当下大陆的特点是什么呢?
一句话总结:第一,目前版本最先进的人人平等的大环境(至少之一),第二,受到相当程度的资本主义思维的影响,尤其是大城市。
人人平等,意味着没有几个人能真正心甘情愿地接受永久的低位。
资本主义的影响,意味着价值交换的关系下,必然带着浓烈的逐利色彩。
再加上这个年代,真正意义上的巨大阶级差距的配对很少出现(除非一方阶级真的很差,但这种阶级反而很容易通过个人努力跨越,比如读书等)。同时,社会流动性虽然存在挑战,但“努力改变命运”的叙事和部分通道依然有效,强化了“不服低位”的心态。
以至于普通人的高低位,两个人实际差距不会特别大。
在这样的关系逻辑里,低位者会本能地保持对高位者的不服气,为了维持这种低位的不爽感,必然要用对高位者吸血找补。
但问题是,当低位者走向高位甚至平级后,绝对不愿意继续维持这种等级制的关系,而前期身处低位受的气,必然会和高位者清算。
所以,对低位者来说,利益最大化的方式,恰恰是前期哄着高位给自己吸血,然后在自己地位上去后,一脚把高位者踹掉,然后清算高位者。
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基于“平等报复”和“利益最大化”双重逻辑的策略行为。
更有趣的是,我观察情感区很多年,坦率地说,我就没见过几个真心实意愿意给低位者长期稳定高位的高位者。人习惯了高位,一定是不愿意下去的,代入我自己,我也做不到。
那对于高位者来说,利益最大化的方式,必然是使劲防着,努力打压低位者上车,从而防止资源被过度汲取,避免地位被颠覆。
一方野心勃勃想上位,一方想方设法想打压。
画面真美啊。
我按照当下大陆的环境去推高地位亲密关系的逻辑多次,每次都很沮丧地发现——这个关系一定是不稳定的,充满了猜忌、算计和不信任,稍微有点风吹草动(比如“低位”真的变强了点),就容易崩盘。
这就是为啥,在中国搞对象,很难像日韩某些关系模式那样,玩那种表面温顺、内在等级森严的长久模式,咱这土壤不适合。
就,你们觉不觉得,现在的氛围,在引导着下位者去学司马懿,然后让上位者自我代入乾隆……养蛊都不带这么玩的好吗???
以上逻辑一定程度上,或许也能解释,为什么中国人喜欢造神,又喜欢毁神。
造神,因为这个人让自己开心,那就使劲捧着他,让他给自己制造更多利益。
毁神,很多时候是因为这个神已经给不了自己足够多的享受,或者自己已经找到了更好的替代,再加上这个神有些事之前让自己不开心,于是前期多喜欢,后期多讨厌。
本质上是一种“工具化”和“去魅”的过程,符合逐利逻辑,也与骨子里的平等观相呼应,我需要神的保护,但说到底神也不过如此。
这也就是为什么,中国做不到日本韩国那样,真的在亲密关系里玩等级制,相反,男人抱怨女人没有强者风范喜欢依附人,而女人吐槽男人接受不了伴侣更强。不是说哪个性别更不好,而是你在这样“人人平等认知 + 现实利益至上”的思想熏陶下,大家就是很容易形成普通人之间谁也不服谁的,菜鸡互啄的状态。
所以你会发现,那些在咱们看来很发癫的性别观念,不管是男拳还是女拳,他们都在干一件事,打着人人平等的旗号,期望等级制回归,把另一方彻底打死在下位者的生态位,永世不得翻身。可又因为国人骨子里并不认这个,再加上这种陈旧思维回归的模式正常人都觉得离谱,所以那帮打拳的,也是谁也不服谁。
但你能说这是中国环境不好吗?不能这么说。中国人能够很轻松地把老奴说出口,其实就是因为中国人心里并不觉得自己是,所以可以开这个玩笑,对于某些真的是老奴的,反倒不能开这个玩笑,因为对方真的会急。
写这个的时候还和朋友讨论了下,一致觉得,中日韩目前都没有摸索出一个完善的新关系,但中国相比日韩的一个优点在于,中国人对此还是有期望的,也能看到点希望,而日韩则是处在一个彻底的破罐子破摔的状态。
目前中国就处在这样一个社会意识和社会存在之间出现了脱节的阶段,先进的社会理念与制度框架,搭配充斥着资本主义逐利逻辑的现实土壤,还要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社会问题,结果必然是在矛盾中不断调适和探索。
就好比一个很优秀的脑子,长在了一个不那么灵活的身体上,偏偏还要从事运动行业,免不了要做复杂的训练。实际上,国内很多非宏大叙事,但和普通人息息相关的现实层面的东西,比如两性关系(也包括lgbt等多种性别),都处在这样一个拧巴的状态里。我相信祖国未来可能会有一个相比现在更好的制度,但这个好的制度,一定不是现在。而现在的我们,正在探索这个制度的道路之中。
伴侣强弱之争的困局,本质是咱这个转型期社会“先进平等思想”和“现实逐利惯性”打架的缩影。在这种拧巴的大环境里,强行在亲密关系中玩“高低位价值交换”那一套,等于在沙滩上建城堡,基础不稳,崩塌是大概率事件。
估计会有人问,那当下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种脱节么?只能说根据我的观察,咱们作为普通人目前来看相对比较靠谱的方法,就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好好和爱的人经营关系,利益交换行为在所难免,但把亲密关系完全当成利益交换的本质,就属于给自己添堵了。只要相爱,很多问题其实都不是问题,这话确实是鸡汤,但在现实里的很多问题下,也是实话。很多情侣争吵的问题根源在于不够相爱,别说爱人了,连好的合作伙伴都做不了,毕竟哪怕是诸葛亮刘备这样的好战友,人家也是优先谈感情的。
在操作层面,这意味着需要双方有意识地降低对纯粹利益交换模式的依赖,增强情感连接的质量和深度,并建立基于平等尊重的沟通模式,共同应对“拧巴”环境带来的挑战。
还是那句老话:相爱需要勇气,但真爱需要智慧。
路还长,制度和社会意识最终会磨合得更好,但眼下过日子,真情实感比精妙算计更能抗风浪。让感情成为关系的压舱石,才能在时代的浪潮中,让两人小船更稳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