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纲这句话我们当下,比90年代日本难多了,不是一句情绪化的感慨,而是对日本失去三十年和中国未来十几年这两个叙事谁更沉重的一次翻转。很多人一听就本能地反驳:日本当年资产泡沫崩盘、股市腰斩、房价崩成那样,怎么可能比现在还轻松?但如果把时间线拉长,把经济体处在什么阶段、外部环境是什么结构放在同一个坐标系里看,你会发现,这个判断并不夸张,甚至有点保守。
先说日本。所谓失去的三十年,是从1990年资产泡沫破裂算起的一个长期低增速阶段。泡沫破灭当然很惨:日经指数从1989年顶峰到1992年跌掉一半,商业和住宅地产价格在90年代一路阴跌,被IMF和学者反复写进教材当反面典型。但问题是,日本是在什么起点上进入停滞的?日本在泡沫破灭前后的人均收入,已经是地球天花板级别的了,按照世界银行数据和各类整理,日本1990年的人均GDP大约在2.5万美元这个量级,而中国那一年只有318美元左右,两边差了接近80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日本在90年代进入失去的十年时,他们已经在发达国家里排头部,而我们那时候还在为温饱线挣扎。就算在今天,差距依然非常明显,IMF最新数据里,日本2025年人均GDP大约3.47万美元,中国是1.38万左右,日本仍旧是我们的两倍半以上。也就是说,哪怕经过了三十年低增速,日本现在的人均收入水平,仍然稳稳占据发达国家阵营的中上游,而我们还在中等收入之战的关键关口徘徊。
通俗讲,日本是在高楼封顶之后,吊车撤走、工地收尾的时候出了安全事故,施工停滞了二三十年,但楼已经立在那里了,外立面难看点,装修慢一点,可住性还是世界一流的。樊纲在原话里其实也在强调这一点:日本的产业结构、技术研发能力、居民生活水平、保障制度和基础设施到今天都算世界顶级,这不是失败国家的轨迹,而是一种高质量但低增速的富而不长。
反观我们现在是什么阶段?改革开放四十多年,中国完成了史无前例的高速追赶:平均增速超过9%,八亿多人脱贫,从一个极度贫困的农业国,变成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这些成就是扎扎实实写在数据里的。但我们的人均收入仍只是发达国家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人口老龄化刚刚急转直下,社保、医疗、教育等公共服务在人均上的供给水平和日本进入失去十年时相比,还有明显差距。日本是在工业化圆满完成之后进入停滞,而我们是在工业化后段、城市化未竟、社会保障体系仍在补课的时候遭遇减速和多重冲击。这就是樊纲说难度不在一个量级的底色。
更麻烦的是,日本90年代的主要问题,是一个宏观金融、资产价格、银行坏账的内生危机:央行前期宽松制造泡沫,泡沫破掉后银行体系负债爆棚,政策处置拖拖拉拉,结果用三十年时间消化资产负债表。中国现在遇到的,却是三重叠加:一是疫情三年把服务业和中小企业的现金流打断,居民资产负债表变薄;二是房地产泡沫破灭已经持续四年,投资持续两位数负增长,到2025年前10个月仍然是-14%左右这种级别,对上下游链条、地方财政和居民财富的挤压远未见底;三是外部环境不是简单的贸易摩擦,而是从关税到供应链再到核心技术的全方位降维封锁。
这一点是和当年日本最大的结构性不同。80年代的美日摩擦,本质上还是盟友体系内部的家务矛盾:美国嫌日本顺差太大、产业竞争力太强,通过广场协议逼日元升值,通过汽车、半导体谈判迫使日本开放市场,但两国安全同盟、制度阵营是牢固的,日本并没有在核心技术、资本市场、关键设备上被全面封锁,甚至在某些敏感技术上日本还是被拉来一起卡别人的一方。今天中国的处境就不一样了:美国不只是给你加税、谈条件,而是在芯片、高端制造、军民两用技术层面系统性设立天花板,限制向中国出口最先进的GPU、光刻机和高端制造设备,还拉着荷兰、日本、韩国等盟友做多边管控,把中国锁在全球最前沿技术曲线之外。从华为、半导体,到云服务、AI模型,看得见的墙和看不见的墙同时出现,这种外部环境,是90年代的日本完全没有面对过的。
再叠加房价周期的错位。当年的日本泡沫破灭时,居民已经是全球最富之一,金融资产和海外资产极其厚实,家庭部门手里是厚厚的存款和被砍了一刀但仍然很贵的房子,所以负财富效应对生活的冲击相对可控。而中国这轮房地产调整,是在居民杠杆刚刚冲上高位、房子是家庭资产绝对主体的时点启动的,资产端塌得快,收入端又在疫情和经济减速中承压,消费自然会被反噬。这不是一个单纯的价格回调,而是在重新塑造整个社会的财富分布和风险偏好。
也因此,你会看到一个很微妙的对比:日本的失去三十年,是GDP增速低,但国民在一个非常高的台阶上躺平;而中国如果处理不好,很可能面对的是增速勉强不算难看,但居民体感雪崩:宏观上看还有4–5%的增长,报告里写着高质量发展、结构优化,但微观上却是房价下不去的地方卖不动、下得快的地方财富蒸发,中产阶层靠房地产构建的安全感被反复拆解,企业找不到明确可盈利的新赛道,年轻人对未来收入预期下调,这种心理层面的失落感,其实比日本那种富足但无聊的停滞更难管理。
再把国际视角拉宽一点,会发现陈启宗反复提醒的那个大周期问题:历史上第一次,全球最强大的国家在经济体量上遇到一个可以在绝对规模上逼近甚至超越自己的追赶者,而且还是一个人均收入差距七倍、政治制度不同、价值观体系不同的发展中国家。这种结构性恐惧,决定了美国对中国的打压不会像当年对日本那样仅仅停留在经贸层面,而是贯穿安全、科技、金融、舆论、供应链的全维度。对一方来说,这是守成之战;对另一方来说,这是追赶+防守+重构内生动力三线作战。放在这个坐标系下,你很难说我们和90年代的日本是同一道题
但承认更难,不等于滑向更惨、必然失败等的宿命论。日本经历的是高质量、老龄化、资本过剩社会如何维持活力的考题,我们面对的是在人均收入尚未上岸前,如何在去杠杆、去泡沫、被外部卡脖子的同时,完成体制升级的超级综合题。前者是一座封顶大楼的维护问题,后者更像是在一边拆除违章结构、一边加固地基、一边续建上层,下面还站着十四亿人。难度当然大,但如果做对了,它带来的制度升级和生产函数抬升也会远超过日本当年的那点增速损失。
所以,如何评价樊纲这句话?我觉得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第一,他是在纠正一种日本失去三十年等于彻底失败的流行误读,把日本放回到一个更冷静的历史位置:日本是一个在错误政策之后,仍然稳稳站在发达国家第一梯队的老牌强国,这种失去,很多发展中国家想学都学不来。第二,他是在提醒我们不要用日本模板轻率套中国:我们的制度基础、人口结构、产业阶段、国际环境都不一样,简单照抄日本式的超宽松货币、无限宽容僵尸企业、对房地产泡沫采取慢慢拖的策略,很可能会在中等收入陷阱边缘打滑。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是在给当下的决策和公众预期降噪:别幻想靠几针强刺激就能迅速恢复过去那种10%的高增速,今天的局面,是要靠漫长的结构调整、制度改革和对外博弈慢慢熬出来的。
那我们到底比日本难在哪里?一句话概括:日本失去的是速度,中国可能会失去的是叙事。日本的叙事很稳定,战后和平宪法、战后繁荣、世界第一生活水平,哪怕经济不增长,这套叙事对国民依然有凝聚力;而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叙事,是高速增长、不断变好、下一代一定过得更好。当增长放缓、房地产不再无脑上涨、国际环境转冷,这个叙事就会被现实不断拷问:如果没有高速增长,我们还凭什么说服社会继续承受改革的阵痛、结构调整的代价和外部博弈的压力?
樊纲这句话真正尖锐的地方在于:它逼着我们思考,失去的是增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增速下行的过程中,没有同时构建出一套新的、稳定的高质量发展叙事,一套以法治、制度质量、技术创新、社会公平、公共服务为支撑的叙事。如果这套叙事搭得起来,那么比90年代日本难一点又怎么样?我们会用更艰难的十年,换来一个更稳固、更可持续的三十年。如果搭不起来,那就不只是失去多少年的问题,而是会不会像樊纲举例的那些国家一样,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发现自己不仅没跟上发达国家,连原来引以为傲的那点优势也守不住了。那将是比失去三十年更难以承受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