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夏的时候,妈妈给我打来视频电话
当时我正忙着给小宝做饭,我以为只是例行性打给我闲聊几句
自从我哥他们一家在县城买了房子定居下来,父母隔一段时间就在他们那里小住一下,那个时候基本我妈每天都要给我打电话,也没什么事,就是给我叨叨一些日常,什么你嫂子几点上班去了,我和你爸几点送了侄子上学,然后他俩做了什么饭,之间跟她聊的好的婶婶给他打电话说什么了等等
这几年我爸妈很少吵架了,她的情绪也基本都很平稳,我在外省陪不到他们,时常也感到惭愧,但又迫于生计无可奈何
妈妈二十年前脑中风落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好在现在生活勉强可以自理,她的病因在我长大后几年的研究里总结为:不会爱自己,脾气差情绪波动大,易怒
经常吃着饭上一秒还全家有说有笑,下一秒不定因为我爸哪句话就会把桌子掀了,把锅扔出去好几米远,然后歇斯底里把我爸骂的狗血淋头
我总是胆战心惊地蜷缩在角度默数着自己如鼓的心跳,有时候“战争”结束看她睡下了,她翻身的声音,都能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喘
脾气大归大,但她很能干,村里出了名的能干,在跟男人一样做重体力活的厂里干了好几年,有一次听说累的发晕在上班路上躺了一下午,其实后来想想,那就是高血压犯了,直到脑中风以后在医院里我爸才知道原来她有高血压,当然她自己更不知道,在医院昏迷了十几天醒来后才知道
我一直为那次她累的晕倒我没能做什么阻止她的病情而耿耿于怀,经常想如果早一点知道,早一点她能懂得爱自己一点……可惜没有后悔药
我接通电话把手机放到手机支架上,准备一边跟她聊着一边继续做饭,几秒钟没有声音,我看向手机屏幕,一张努力控制发出哭声而痛苦的脸,像一个崩溃大哭的孩子张着大嘴泪流满面只是没有哭声~~我放下手中正摘的菜,故意笑着问,怎么啦?谁又惹你啦?我故意以一种轻松的状态试图让她尽快从崩溃的情绪里走出来,这样的场面我在她身边的时候时有发生,虽然每次我都心疲力竭无限悲凉又几许的不耐烦,但还是得耐着性子像哄孩子似的去哄她
我问她,我爸又跟你生气啦?她哭着摇头,我说我哥我嫂子说你啦?她摇头,我说我爸又喝酒去了,她摇头,排除了所有我认为会让她情绪失控的因素,她已经痛苦到变形的脸,真的让我有点失去耐心了,我担心讲太长时间电话我那不到两岁的儿子会哭闹着从我手机把手机抢回去,我压着嗓子问:
“那到底怎么啦!”
话刚出口我又用更低更轻的音调问
“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我试图捋一遍她今天的生活轨迹从中找出点蛛丝马迹
实在没辙了,我轻声问:“想我姥娘啦?”
她瞬间就“啊~”地大声哭出来了,好像终于不用再压抑可以肆无忌惮的大哭了
姥娘今年年后刚去世,姥爷前年去世,两位老人都活到了八十多岁,姥爷是自己做好饭吃了坐在椅子上安详离世,姥娘后来摔伤了髋关节卧床一段时间又去世,他们去世我因为疫情期间、距离太远和孩子太小等原因都没赶回去,这是我一生的遗憾,小时候唯一的温暖就是姥娘姥爷,虽然也是吵了大半辈子,但是在我面前姥娘姥爷一直都是慈祥和善的。每当我姥爷来我家,我也终于可以享受几天没有战争的太平日子。
这几年跟妈妈视频问的最多的就是
“这两天去看我姥娘姥爷了吗?”
“我姥娘姥爷都还好吗”
他们都去世后,每次跟妈妈电话都因为少了那两句话而显得少了点什么
“今儿去你姥娘家了……心里难受……”
她哭的不能自己

每次去姥娘家,姥爷都会悠悠地走过来给我们开门,狗儿扑腾、大鹅高叫、白胡子山羊眯着眼睛……
想到如今妈妈再去姥娘家,必定是大门紧锁一片荒凉
看着白发苍苍的妈妈,我心如刀绞
想到那句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走,人生只剩归途”
我内心不免悲从中来,但我还是得控制住情绪来安慰妈妈
我真觉得我妈比我幸福多了,她父母虽然也吵吵闹闹半辈子,但姥姥姥爷一辈子治家,鸡鸭鹅,狗兔羊,牛,驴子,在那个院子里欢腾了一辈子,每次去姥娘家,总是姥娘姥爷忙忙碌碌给我们张罗饭食,包饺子、炸丸子,都是简单的家常但满满温馨
毫不夸张的说,我从小到大都没吃过我妈做的一顿饭,勉强一次算的话,就是和我爸吵架闹分家带我在另一个院子里支起锅煮的一碗糊粉条,那碗粉条只放了盐,她红着眼睛问我吃不吃,不吃就去跟我爸过!我吓得哪敢说不吃
姥爷姥娘家养什么什么就长得好,养的鸡鸭吃不完的鸡蛋鸭蛋经常卖给上街收的


我妈心血来潮从姥娘家带回去的那些鸡鸭狗的小苗子,都没活到长大过,姥爷总是轻声埋怨我家糟蹋牲口
上初中后最怕过周六,那时候还不是双休,周六上午要上半天课下午才放假回家,学校离家大概七八公里,自己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我总是脑海里想象家里各种可怕的场面等着我,电视剧里那些各种杀人案碎尸案的场景我都会在脑子里过一遍,总之把家里的场面想象的越恐怖越惨,回到家后看到事实并非如此,我就觉得今天好幸运,有一种赚大了的感觉。
小时候看到过一篇关于心理学的文章,大概意思是说小时候在哪里受到的创伤,长大了大概率还要回到那个制造创伤的人的身边。我一直渴望着长大了能通过学习改变命运,好离开这个家,所以我从小就显得不合群,一起长大的伙伴们总嘲笑我有个不切实际的天真的梦。回想起来小学时候自己很愚钝,成绩总在中下游,上了初中之后,成绩一直在慢慢变好,初二的时候我已经是全年级前十。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身上有某一种诅咒,有点像那个《俄狄浦斯王》般的诅咒。
某一天班主任叫我去校长室接电话,我胆战心惊的接了那个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电话,我叔叔告诉我,我妈脑中风昏迷住院了,让我马上去医院。
我18岁的哥哥走在前面带着我,他手里夹着一颗烟。头上一顶象征着那他已经长大成人的分头,他用那冰冷无情凶巴巴的语气跟我说:
“从今天起你就别上学了!以后就在家伺候咱妈!家里和地里以后就指望你了,咱爸没什么本事,挣不了钱,我得自己挣钱,我还要娶媳妇儿……”他后面说的什么我没听清了,我只知道我哭的像个泪人,那些话好像一堵冰冷的大铁墙无情的堵在我通往前面的路上。
后来我就在他们的安排下辍学,白天下地干活,晚上给我妈洗澡,做饭,洗一大家子的衣服。在后来被他们安排相亲结婚……
而我妈生病后性情没什么大变,有时候甚至会更加暴躁,经常吃着饭一言不合,家里就鸡飞狗跳。
可能是这几年上了年纪的原因吧,情绪不再那么暴躁,但是经常崩溃大哭,我时常觉得我的内心被她掏空,我感觉她就是被姥爷惯坏的一个孩子,姥爷去世后我就成了她的家长
“别想那么多,我们每个人生来都是渡劫的,生老病死是常有的事,早晚有一天你也会这样离去,我也会这样离去”
“你得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争取活到一百岁,你至少得让我比你强,你六十岁时候还有爹娘疼,我才三十岁,你得好好的活”
妈妈像小孩子一样被我逗笑了,过了会儿又莫名其妙撇着嘴哭,我时而像个妈妈一样耐心开导她时而像个女儿一样撒一下娇、时而又像批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一样吵她几句
即使小时候在那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当时是没有觉察到自己内心的伤痛,反而长大后小时候那些痛苦的回忆经常让自己在夜里哭醒。
心理学上说
儿童时期个体发展出来各种心理防御机制来应对创伤,这些防御机制有的在成年后仍发挥作用。但随着年岁的增长,防御机制可能会逐渐减弱,导致儿童时期的创伤会在成年以后,甚至30岁之后突然爆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