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孙女士的用心，想来是极良苦的。
她大约是觉得，青少年们看了我夹烟的模样，便会立刻烟瘾大发，人手一支，吞云吐雾，从此走上歧途。
中国人的想像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殊不知，这世上真正误导青少年的东西，何曾是墙上一幅画？
他们大抵是希望历史人物都是纯金的，毫无瑕疵，可以放在神龛里，让万民膜拜。
最好我生来便不抽烟，不喝酒，不说一句“他妈的”，文章里满是仁义道德，好让他们安心地把我塑造成一个完人的偶像。
这样一来，他们便可以心安理得地过滤掉我文章里的愤怒与呐喊，只留下一些无关痛痒的警句，印在精美的本子上，供人瞻仰。
至于将烟换成右手握拳，这建议更是绝妙。
仿佛我一生所为，千言万语，最终都可以化作一个“斗士”符号。
一个符号，自然是不该有抽烟这种不良嗜好的。
可我偏偏就是一个抽烟的鲁迅。
我在深夜里，靠着烟草的刺激，写下那些或许不中听的文字。
烟雾缭绕之中，我想的是中国的出路，是国民的改造，是如何在这沉闷的铁屋子里，唤醒几个将要昏睡的人。
倘若抽烟是我的瑕疵，那么这瑕疵也早已融入了我的骨血，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抹去了它，那个在暗夜里苦苦思索的鲁迅，也就不完整了。
更为可笑的是，有人竟煞有介事地考证起我吸烟是在室内还是室外，仿佛我若是在室外吸烟，罪过便又加重了一层。
这种迂腐的考证，与当年那些考据孔夫子有没有头垢的经学家们，又有何异？
他们看不见房间里头无形的大象，却对一只苍蝇的腿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左一个“知道了”，右一个“在处理了”，真是道尽了中国语言的圆滑。
像一团棉花，塞进你焦急的嘴里，让你有话也说不出。
好似事情已经了结，又好似事情还什么都没开始。
他们不许我抽烟，却默许，甚至亲自示范着，如何向这社会里，灌输腐化青少年的猛毒。
我看，我这点烟火气，比起这毒，也就小巫见大巫呀。
罢了，罢了。
我向来是不喜欢这种喧闹的。
他们要将我的烟换成拳头，便换罢。
只是，我那紧握的拳头，究竟是要砸向旧世界的不公，还是新世界的那个谁呢？
我倒是也有些好奇了。
--- 2025年8月25日，上海市虹口区甜爱路20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