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烟,鲁迅夹了整整一百年。
百年前,它夹在指间,烧掉的是旧礼教;
百年后,它夹在画上,却烧痛了某些人的眼。
他们说:这烟会教坏孩子。
仿佛孩子一睁眼,便只认得那一星红火,
忘了先生的文字,忘了他的匕首与投枪。
于是,他们要把这烟从先生的指缝里抠出来,
抠得干干净净,
好让纪念馆里只剩一尊不会冒烟的蜡像,
好让孩子们以为,
先生只是课本上一张不会动的照片,
而不是一个曾经呛咳着,
也要把黑夜烫个洞的活人。
馆方呢?
馆方大抵又要开会,又要“研究”。
会开得像一口井,
研究得像一团麻,
最后从井里捞出一纸“温馨提示”:
“吸烟有害健康,请勿模仿。”
于是,先生的烟继续夹在画上,
只是旁边多了一块小牌子,
像给匕首套了个绒布袋,
又像给黑夜再糊上一层纸。
要我说,
馆方不如索性把烟换成一支棒棒糖,
或者干脆换成一束塑料花,
既健康,又美观,
还能让孩子们排队合影。
只是,
当孩子们问起:
“鲁迅为什么吃棒棒糖?”
馆方便可以答:
“因为他要甜死旧社会。”
至于那群举报的人,
他们今日要掐灭先生的烟,
明日便要拔掉先生的胡子,
后日大概要把先生的骨头也重新排列,
好让先生看起来更像一尊无害的菩萨。
他们哪里是要保护孩子,
他们是要把孩子关在无菌的罐头里,
好让罐头外的人,
继续把黑夜当被子盖。
而烟,终究是要冒烟的,
哪怕只剩下一截灰烬,
也记得火曾经怎样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