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光知道,而且主导了整个计划。
可以这样说:罗辑后期的整个面壁过程,很可能并不是他一个人完成的,而是得到了很多人类精英的集体配合。为了把“雪地工程”交到罗辑手里,他们可谓是殚精竭虑。
一、首先,让罗辑负责“雪地工程”,本身就相当令人莫名其妙:
1. 第一,雪地工程的性价比实在是低得可怜,实施这个工程的必要性几乎为零——耗费巨量资源形成尘埃环,只是为了提前几天(最多几个月)的时间探测到水滴的航迹。
2. 第二,一个谁都能看出来既无必要又无性价比的工程,却指定由面壁者来负责,然而它甚至连“稳定局势”的作用都起不到,后续的剧情发展也证明了这一点。
3. 所以这个莫名其妙的工程,从一开始提出,就必须要面对两方面质疑:一是人类自身,二是三体人。
二、那么,人类高层为什么要冒着被整个世界质疑的压力,仍然要推进“雪地工程”?
1. 因为此时的他们已经知道:罗辑的咒语,应该是当下唯一能够对抗三体人的武器。
(1) 首先,187J3X1被摧毁,说明咒语有用。
(2) 其次,水滴提前一个多世纪到达地球,就是为了锁死太阳,令人类无法再次发送咒语。相比之下,就连毁灭人类的整个太空舰队,都只不过是顺手为之。这更证明,咒语才是三体人最害怕的。
2. 那个生效了的咒语包括什么?
(1) 一是187J3X1恒星的坐标(这个很简单,替换成三体恒星坐标即可)。
(2) 二是以恒星级功率发射这个坐标(这个现在,人类已经无法做到了)。
3. 如果要重新发送咒语,人类需要做什么?
(1) 即使不是什么精英,在掌握了以上全部信息的情况下,应该也很快就能想到:虽然人类的电波,已经不能被太阳转化为恒星级功率,但太阳本身就是一个恒星级发射源。
(2) 虽然太阳发出的电波是稳定的,并不能携带信息,但如果它的电波被某种动态变化的东西有规律地遮挡(不需要全波段遮挡),从而呈现出在某些波段上的闪烁状态,也相当于是在被动地展示某种信息。
4. 可如何才能遮挡太阳电波呢?
(1) 开动思维的话,精英们不难想到:利用油膜矿,能够在太阳的外围动态生成尘埃云。
(2) 但,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
(3) 由谁来负责这个工程?从号召力来讲,只有罗辑最合适,并且也只有他,能够迅速地明白人们到底想让他做什么。毕竟两百多年以来,他在思考的一直都是这件事。
(4) 工程的名字?考虑到以前曾把星际尘埃云叫作“雪地”,就叫“雪地工程”吧。这个名字好,既是致敬,也是伪装。
三、整个计划中,最难且最关键的是什么呢?
1. 是如何完美地骗过人类,也骗过三体人。
2. 骗不过人类,提出和执行这个计划的人会自身难保。发送咒语这件事,很有可能会同时暴露地球自身,如果民众中有人知道了这个目的,不需要三体人动手,就会一拥而上把他们一起撕碎。在这种情况下,用什么理由说服民众,让他们同意这件看上去没有意义的事呢?民众其实分两类,一类是普罗大众,他们还好办,可以直接使用公开的理由——“我们需要监测水滴的轨迹,以便提前召回飞船和太空城居民”;另一类,则是对资源的调动可能产生影响的人,他们就没有那么好骗了。但好在他们也是利益相关者,所以为他们准备的理由是——“让面壁者忙起来就能稳定局势”以及“要为将来可能的逃亡做准备”。
3. 骗不过三体人,整个人类都自身难保。这些牵强的理由,能够让三体人相信吗?不确定。三体人已经今非昔比,但人类只剩下了这最后一次机会,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无论给出的理由是什么,三体人都必然会密切关注雪地工程,很多事就是这样,不怕你做得不周密,就怕被人家死死地盯上。所以重要的并不是如何隐瞒——瞒是瞒不住三体人的——而是要在假设他们已经有所怀疑的情况下,尽量分流他们的注意力、误导他们的怀疑方向。所以,时不时就要多加一场戏,不管看上去有没有必要。
4. 罗辑估计也不会完全相信,但那就对了,他的不相信,反而能促使他更快地觉察雪地工程真正的用义。
四、于是,在彼此心照不宣的情形下,人类精英们开始了共同面壁。
1. 可是,在以上的描述中,他们似乎是一个心意相通的整体:他们都想到了咒语的秘密,他们都想到了要让太阳闪烁,他们都想到了油膜矿的作用,他们都想到了罗辑是最合适的人,他们也都想到了,用什么样的理由骗过人类和三体人。
2. 正是由于他们都想到了这些该想到的,所以他们能够步调一致地规划、执行、伪装和欺骗,从而把“雪地工程”顺利地交到了罗辑的手上。
五、但实际情况绝非如此。真实发生的情况很可能是:
1. 大部分人想通了咒语,少部分人想到了油膜矿,更少的人意识到,他们不但需要欺骗三体人,更需要欺骗人类自身。
2. 并且对于自己的思考,他们没有办法相互沟通,也不知道别人已经想到了什么。在初期有人甚至会觉得,只有自己才找到了真正的救世之道,于是他很兴奋,也很焦虑。这兴奋与焦虑灼烧着他,让他夜不能寐,食不甘味。终于有一天,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灼烧,面对最信任的人,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吞吞吐吐地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他没有想到的是,对方不仅没有认为他神经有问题,反而显得更加兴奋,回应给他一些更加莫名其妙、神神叨叨的话语。于是他们一同醒悟,原来并不是只有自己在思考这些疯狂的东西,或许当下已经有无数人,跟他们一起站在了那个答案的边缘。
3. 这样的试探或许发生在所有彼此信任的人之间,一开始它只是像零星闪现的火种,到后来这样的闪现几乎无处不在,最后它连成了一片,形成了能够燎原的熊熊大火。被大火烧醒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他们正在面对一项怎样的使命——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通过自下而上的涌现方式,去规划并执行一个伟大的计划,而这个过程,将会是全程静默的。
4. 用这种静默的方式,他们相互探讨、彼此争论;他们明确分工、分派任务;他们谨小慎微,查漏补缺。他们梳理出一个个方案,又一个个否决它们。每一个方案的目标,都是为了把“雪地工程”顺利地交到罗辑的手中;而在每一个方案之中,他们最关心也最揪心的问题仍然是:三体人信了吗?地球人信了吗?要不要给真正的计划,再多加上一层伪装?
5.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们其实也都是面壁者,因为在计划实施的过程中,他们始终都在隐藏着自己的真实目标,始终都在进行着欺骗和误导;从另外一种角度来说,他们也从来都不是面壁者,因为他们最终的目标,只不过是为了协助真正的面壁者,发出那一串能够拯救人类的咒语。
6. 他们是一群为面壁者持烛照壁之人,我们可以把他们称为:持烛者。
下面这个故事,或许就是这些默默无闻的持烛者们,制定的无数个备选的方案之一。
(去年写的一个三体同人大纲)
三体:持烛者
一、安德烈的地球自毁计划:
1. 地球近地太空,空地贸易集散中心,几艘太阳系舰队贸易飞船被地球警戒飞船包围。经核查,贸易飞船中装载了350枚恒星级氢弹,它们被伪装成聚变燃料货柜的样子。而这些恒星级氢弹,是当初雷迪亚兹的战略计划中所研制的五千多枚氢弹中的一部分,它们日常应位于太阳系外围轨道,而现在,它们正在被人偷偷运往地球。
2. 这项运输任务的领导者是安德烈,他是太阳系舰队后勤总部空地贸易署署长,五千多枚恒星级氢弹的维护与管理,正是由他负责。
3. 面对质询,安德烈辩称,这只是一笔太空舰队和地球方的正常贸易,货物都是已经报废失效的氢弹,把它们运回地球并拆解之后,其中的聚变燃料将作为地球上聚变电站的高纯度原材料。这笔交易公开透明,地球空地贸易署对此是知情的,并且双方之间有着正规的贸易合同。
4. 但地球方调查人员称,他们已经逮捕了地球空地贸易署署长,并当场公布了若干影像,除了证明这些氢弹都是非报废品,也证明了署长已经背叛了地球,成为了安德烈的同谋。
5. 后续的调查让人们震惊,原来在末日战役之后,无论是太阳系舰队还是地球国际,都有一些人陷入了彻底的绝望,他们中的某些极端分子,共同制定了一个疯狂的计划——将恒星级氢弹运回地球并秘密在全球进行部署,当后续九个水滴到达地球时,一起引爆它们,目的是毁掉地球的基本生存环境。
6. 安德烈作为计划的主谋,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但他并不忏悔。他声称,自己和当年的雷迪亚兹一样,只是把这个计划当作威胁三体人的手段,如果三体人不妥协,那么他们得到的将是一个失去了最基本的生存环境的地球(据书中前文描述,极端环境下三体人同样不能生存)。
7. 最后,安德烈懊恼自己的计划被智子识破了。但调查者却对他说,根本就不是智子记录了这些影像,而是在他的团队当中,有着许多的清醒的正常人,他们始终都在抗拒这个疯狂的计划,并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提供给了两个国际的高层。
8. 安德烈和其团队中的顽固分子被判处重刑,但此事件引发了所有人对恒星级氢弹问题的担忧。
二、雪地工程:
1. 氢弹危机后,两大国际经过激烈地争吵,决定实施雪地工程:
2. 雪地工程的作用之一,是为了制造环绕黄道面的尘埃云环,从而在后续九个水滴到达太阳系时观测其航迹。但民众对这个理由认可度并不高,只是,在听说该工程很可能会由面壁者直接负责之后,人们也并没有表现出大规模的反对情绪。
3. 雪地工程的作用之二,是快速销毁全部3614颗恒星级氢弹。正是这个作用,才使民众开始普遍支持雪地工程,也使三体人对雪地工程未加阻拦(但仍然保持密切监视)。
4. 两大国际决定,雪地工程由罗辑负责实施。
三、破壁人:
1. 在雪地工程建设的关键阶段,破壁人出现了,但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ETO,而是人类高层中的一员,此人一直以来表现出的形象,是逃亡主义的极端厌恶者。
2. 破壁人指出,实施雪地工程,只是两大国际的某些高层共同导演的又一场戏,而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星际逃亡。
3. 破壁人说,目前海王星的位置,恰好位于距三体星系方向最远的一侧。实施雪地工程,让他们有充分的理由组织大量太空飞船往返海王星。但不合常理的是,这些飞船中的很大一部分,已经被悄悄换上了恒星际发动机,并且它们都具备了完全生态循环能力,这些情报,都是智子主动传递给他的,百分之百属实。所以他的判断是,目前这些飞船看似都在海王星附近采集油膜矿,实际上它们随时可以逃离太阳系。
4. 被指控者们当然坚决否认。于是智子出现并将证据一一呈现,现场除了被指控者之外,所有人都极为愤怒。
5. 被指控者们对自己的失败并不甘心。他们中有人问智子,如果人类真的就这样开始逃亡,会怎么样?智子轻蔑地回答:主仍然不在乎。因为这个计划和之前的氢弹毁灭地球的计划一样,都需要人类的群体行动。而事实已经证明,只要是涉及到群体,人类永远不能把这样争议巨大的行动付诸实施,今天的情况又是如此。所以说阻止你们的,始终都是你们自己。
6. 被指控者发出了“人类已经无可救药”的叹息。但同时,他们对三体人的误导已经成功,雪地工程的真正目的已经骗过了三体人。
四、罗辑威慑成功后,三体领导人集会,智子的部分监控影像正在被回放:
1. 一些人类精英已经想通了咒语的秘密:
(1) 影像:A在查看历史影像——罗辑向埃伯特林格咨询,如何标定一个星系。
(2) 影像:B在查看历史文件——罗辑向187J3X1发送咒语的文件,三张图,三十个黑色圆点,各有一个箭头。
(3) 影像:C在查看187J3X1被摧毁的影像。
2. 他们已经领悟到,所谓信息,其实只是一种有规律的闪烁:
(4) 影像:A看着海边的灯塔陷入沉思,被一同来旅游的爱人抱怨。
(5) 影像:B盯着路上的信号灯忘记了启动车子,结果被后车追尾。
(6) 影像:C看着萤火虫群一闪一闪的光发呆,以致于错过了捕捉它们,这让他的孩子们很失望。
(7) 影像:上述的三个影像,渐渐变幻成叶文洁向太阳发射电波之后,太阳在宇宙中闪烁的样子。
3. 他们在思考,该如何让太阳闪烁:
(8) 影像:A在观看儿童舞台剧,女儿手中的走马灯吸引了他,他把咖啡撒不小心撒在了前排人的脖子里。
(9) 影像:B看到国旗时卷时疏,国旗后方的灯光在闪烁。
(10) 影像:C看到几只大飞蛾绕着灯光飞行,灯光在飞蛾掠过时明明暗暗地变化着。
(11) 影像:上述的三个影像,渐渐变幻成为太阳被不连续的尘埃云遮挡下,不停闪烁的样子。
4. 于是,他们开始了“集体面壁”:
(12) 影像:安德烈与地球叛徒秘密联系。
(13) 影像:恒星级氢弹被伪装成聚变燃料货柜,并被装上贸易飞船。
(14) 影像:贸易飞船被包围。
(15) 影像:地球国际调查,愤怒,抗议。
(16) 影像:两大国际的争吵,并决定推进雪地工程。
(17) 影像:最后一次面壁计划听证会上,主席向罗辑指派雪地工程任务,并说“可以由委员会给您提供一个任务,一个不浪费资源的任务。”,他的眼神意味深长。
(18) 影像:两百年前的面壁计划听证会上,罗辑说“我的计划,不消耗任何资源”。
(19) 影像:破壁人在智子协助下,揭穿人类高层利用雪地工程秘密实施的“逃亡计划”。
(20) 影像:智子傲慢地对被指控者说:“阻止你们的,始终都是你们自己”。
(21) 影像:被指控者叹息“人类已经无可救药”。
(22) 影像:雪地工程继续加速推进,智子放松了对工程的监控。
5. 罗辑的影像:
(23) 罗辑借酒浇愁。
(24) 罗辑说“我什么都做不了”。
(25) 罗辑质疑雪地工程“明白了,可雪地工程并不需要我啊?”。
(26) 罗辑在专注地调整恒星级氢弹的位置。
(27) 罗辑被赶出新生活五村。
(28) 罗辑被从公交车上赶下来。
(29) 罗辑闭着眼睛听《山楂树》。
(30) 罗辑为自己挖墓。
(31) 罗辑举起枪,对着自己的头,说:“我对三体世界说话”。
五、所有人一起看完影像回放后,全都沉默良久。终于,三体元首率先打破沉默,他对军事执政官说:“告诉三体第一舰队,我们必须要得到那个人类的大脑。”
六、这个故事包含三层伪装:
1. 第一层伪装:安德烈及其团伙陷入了疯狂,计划用恒星级氢弹毁灭地球生存环境,宣称其目的是,对三体人实现雷迪亚兹式的威慑——这个计划涉及人数众多,即使不被智子揭穿,执行层内部也很难不出现背叛者。所以这个第一层伪装,就是用来让人类背叛者自曝的。
2. 第二层伪装:安德烈成功地把恒星级氢弹的威胁摆动上台面,于是人类计划实施雪地工程,既能够形成一个尘埃环监测水滴的轨迹,又能够销毁所有恒星级氢弹——从三体人角度看,销毁氢弹不一定非要实施雪地工程,单纯建造尘埃环也过于小题大作,总之说服力不够强,因此智子必然会对工程实施最严密的监控。所以这一层伪装,是为了让智子揭穿的。
3. 第三层伪装:精英们原来是以雪地工程为掩护,将大量太空飞船集结到海王星星环附近,准备太空逃亡——在这一层伪装中,精英们不惜自污,表现出惊人的自私和无耻。这个伪装,给了三体人一个“为什么要大力推进雪地工程”的非常有说服力的理由。由于他们从不担心人类的逃亡会成功,至此他们对雪地工程的怀疑被彻底打消。这一层伪装,同样是用于让智子揭穿,目的是在雪地工程建设的关键时刻,分散三体人的注意力,误导他们关注的方向,打消其可能仍然存在的疑虑,从而彻底令雪地工程得以顺利瞒天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