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有个著名的钉子厂笑话，说的是上面给工厂下达生产指标。一开始按重量考核，工厂就拼命生产又大又重的钉子，一颗钉子跟铁棍似的，根本没法用。后来改成按数量考核，工厂又开始生产针尖大的小钉子，一吹就飞，也没法用。这事儿听着像段子，但在苏联计划经济时期是真实发生过的。不光钉子，玻璃、布料、皮鞋，各种离谱的事儿层出不穷。你说这是工厂故意使坏吗？还真不是，人家就是按你的指标干的，指标定重量我就给你重量，定数量我就给你数量，我完成任务了，你还能说我啥？
这个故事其实揭示了计划经济最根本的困境，不是人的问题，是信息的问题。
你想啊，一个国家需要多少钉子？什么尺寸的？什么材质的？哪个地方需要多少？什么时候需要？这些问题，你让谁来回答？让计划委员会的专家来算？他坐在办公室里，怎么知道山东某个镇上的木匠明年要打多少家具、需要多少钉子？他不可能知道。不是他笨，是这个信息根本就不存在于任何一个地方，它分散在千千万万个人的脑子里，在木匠的订单里，在五金店老板的进货记录里，在工地施工员的采购计划里。这些信息每天都在变，每个人的需求都不一样，你怎么可能把它们全部收集起来，汇总成一个”全国钉子需求计划”？
奥地利经济学家哈耶克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就说过这个问题，他管这叫”知识问题”。他说的不是知识分子那个知识，是指分散在整个社会中的、关于具体情况的信息。比如你是个菜贩子，你知道你这条街上谁家爱吃白菜、谁家爱吃萝卜、周几生意最好、下雨天该进多少货，这些知识没法写进任何计划书里，但对于有效分配蔬菜来说，它们是最重要的。计划经济的根本问题就在这儿：它试图用一个中央机构来处理这些分散的、变化的、具体的信息，但这在技术上就是不可能的。不是计算机不够快的问题，是信息本身就不存在于一个可以被收集的形式。
市场经济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靠价格。价格这个东西太牛逼了，它把所有分散的信息压缩成一个数字。某个地方突然需要大量钉子，钉子就涨价，涨价就是一个信号，告诉所有钉子厂：快来赚钱。然后钉子厂就会多生产，经销商就会调货过去，价格就慢慢回落。整个过程不需要任何人”计划”，不需要任何人知道为什么那个地方突然需要钉子，你只需要看价格就行了。亚当·斯密说的”看不见的手”就是这个意思，不是什么神秘力量，就是价格机制在起作用。
你可能会说，这不就是资本家逐利吗？对，就是逐利，但问题是这个”利”是怎么产生的？是因为你满足了别人的需求。你生产的东西没人要，你就赚不到钱，就会亏本倒闭。你生产的东西正好是大家需要的，你就能赚钱，就能扩大生产。整个系统不需要任何人有”利他心”，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利益，但客观结果是资源被分配到了最需要的地方。这听起来有点反直觉，但你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再说说激励的问题。计划经济下，你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那谁还愿意拼命干？这不是觉悟问题，是人性问题。你说我们应该提高觉悟，为人民服务，不计较个人得失。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不能拿道理来设计制度啊。制度必须建立在人性的基础上，而不是建立在”人应该怎样”的基础上。人就是会偷懒的，人就是会趋利避害的，这不是什么道德缺陷，这就是人。你设计一个制度，假设所有人都是圣人，那这个制度一定会崩。
我老家有个词叫”磨洋工”，就是那种看着在干活、其实啥也没干的状态。计划经济时期这种事儿太普遍了，不是工人觉悟低，是制度本身就在鼓励这种行为。你干得再好，工资不会涨；你干得再差，只要不犯错误，也不会被开除。那我干嘛要拼命？我不如把力气省下来干点自己的事儿。后来改革开放搞承包制，一夜之间生产力就上去了，不是因为人变了，是因为激励变了。干得多就能分得多，人的积极性自然就上来了。
我知道肯定有人要说，市场经济也有很多问题啊，贫富差距、周期性危机、环境污染、垄断什么的。这我承认，市场不是万能的，市场也有失灵的时候，该管的还是得管。但这不能成为否定市场经济、回到计划经济的理由。就好比你说民主制度有很多问题，这我同意，但你不能因此说我们应该回到帝制吧？问题是要去解决的，不是去推翻整个系统的。
而且说实话，很多人怀念计划经济，怀念的不是计划经济本身，是那种”确定性”。工作分配、住房分配、什么都有人管着，你不用操心。现在呢，什么都得自己来，内卷、失业、房贷，压力确实大。但你要搞清楚，那种”确定性”是有代价的。代价是低效率、低增长、物资短缺。苏联后期，老百姓买个东西得排几个小时的队，这你能接受吗？我们八十年代之前，买肉买布都得凭票，这种日子你想回去吗？
说到底，经济问题归根结底是个信息问题和激励问题。计划经济在这两个根本问题上都没有好的解决方案，所以它搞不好经济，这不是因为计划者不够聪明或者不够努力，是因为这个任务本身就超出了人类能力的极限。你让爱因斯坦来当计划委员会主任，他也算不出来全国明年需要多少钉子。市场经济不是完美的，它有很多毛病，但它至少找到了一个能用的方案来解决信息和激励问题。
回到开头那个钉子厂的故事。在市场经济下，钉子厂不需要等上面下指标，它看的是市场。什么钉子好卖就生产什么，生产出来卖不掉就调整，没人逼你，也没人帮你，自负盈亏。听起来残酷，但至少不会出现那种按指标生产一堆没用东西的荒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