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懂纪晓芙的心态,我一说你就懂了。
纪晓芙生在一个没有爱情自由的门派里面,她和殷梨亭的婚姻是一个门派之间的政治联姻,并没有爱情存在。
她在和殷梨亭许下婚约的整个过程中,她是懵懂的。她的感情,女性欲望,都没有被开发出来。她知道殷梨亭是个好人,他们的婚姻是师父支持的,是大家认可的,仅此而已。
她对殷梨亭有性欲吗?有爱情吗?其实都没有。
杨逍是怎么出现在纪晓芙身边的?
杨逍是一个火热的追求者。
弟子向西行到川西大树堡,在道上遇到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年纪。弟子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弟子投客店,他也投客店;弟子打尖,他也打尖。弟子初时不去理他,后来实在瞧不过眼,便出言斥责。那人说话疯疯颠颠,弟子忍耐不住,便出剑刺他。
在纪晓芙的表述后,我们看到杨逍是个跟踪狂,是个骚扰犯,这不是真相。真相是什么?真相是杨逍的追求行为,和纪晓芙长期以来受到的封建教育和不合的。从她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语境,她没有正确的形容杨逍的这种行为的语言体系。
我是从一个保守环境过来的人,我亲眼见到过无数在城市里被认为是很正常的追求、搭讪、当街搂腰、追追跑跑这种行为,在保守的女性眼里被称为轻浮、浮浪、色坯、下流、流氓。但这些女性在有了电视机以后,看了各种电视剧,接触到浪漫爱情语言体系的熏陶,具有了这种描述体系,她们对这种行为很快就接受了。
纪晓芙在她接受的教育体系下,一个陌生男人为她痴迷,跟着她,哪怕没有对她带来任何伤害,在她看来看来也是不可接受的。尤其是她去斥责杨逍的时候,杨逍可能对她表达了爱意,这种爱意的表达对她来说是“说话疯疯颠颠”。
这些话是真的疯疯癫癫吗?现代女性听到“我爱你”“我想你”“我想认识你”“我想和你交往”这种表白,顶多觉得这男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至于说这男人疯癫,对吧?但在峨嵋派那种上灭下绝,压抑人性,极端保守的教育环境下,她只能这么理解。
或者她的心里觉得这也不疯癫,她听到别人“我爱你”,她也感到被爱的感觉,心里突突的。
但是她马上想到,我是峨眉派的高徒,我师父是灭绝师太。我不能这样做,我必须斥责他,我必须用剑刺他。
她向灭绝师太讲述这件事的时候,面对灭绝师太那种强势的认知,她只能选择灭绝师太能接受的描述体验,把求爱描述成疯疯癫癫。她不能说“他好帅啊,而且他表白得好真挚热烈啊,弟子心里也小鹿乱撞,弟子觉得浑身发软,甚至下面甚至还有点湿”,她能对灭绝师太这么说吗?
她是这样的一种处境。
杨逍到底有没有伤害纪晓芙?其实在我的认知体系里,我可以断定,既没有伤害,也没有强奸。
因为以杨逍的武功,要真的伤害、强奸她,太容易了。根本没必要花这么多时间、精力去逗她玩。
那人说话疯疯颠颠,弟子忍耐不住,便出剑刺他。这人身上也没兵刃,武功却是绝高,三招两式,便将我手中长剑夺了过去。“我心中惊慌,连忙逃走。那人也不追来。第二天早晨,我在店房中醒来,见我的长剑好端端地放在枕头边。我大吃一惊,出得客店时,见那人又跟上我了。
他能在晚上悄悄的把长剑放在纪晓芙枕头边,就不能当天晚上把纪晓芙点个穴睡了吗?纪晓芙为什么要跟灭绝师太重点说这段?
其实就是表达一个意思——他要强我,早就强了。但他没有。
接着她又跟灭绝师太说了另一段:
我想跟他动武也没用,只有向他好言理论,说道大家非亲非故,素不相识,何况男女有别,你老跟着我有何用意。我又说,我武功虽不及你,但我们峨嵋派可不是好惹的。那人笑了笑,说道:‘一个人的武功分了派别,已自落了下乘。姑娘若跟着我去,包你一新耳目,教你得知武学中别有天地。’
这段是表达杨逍的见识魅力。她是在告诉灭绝师太,这个杨逍不简单,有魅力。甚至连灭绝师太听了这一段,也觉得杨逍有魅力。
灭绝师太性情孤僻,一生潜心武学,于世务殊为膈膜,听纪晓芙转述那人之言,说“一个人的武功分了派别,已自落了下乘”,又说“教你得知武学中别有天地”的几句话,不由得颇为神往,说道:“那你便跟他去瞧瞧,且看他到底有什么古怪本事。”
其实从这两段表述上,就可以看出。在杨逍的这种炽烈追求下,纪晓芙已经被打动了。她的心门已经打开了,她开始喜欢杨逍。她欣赏杨逍的武功,欣赏杨逍的见识。
你为什么看不出来?因为你被这种语境欺骗了。
纪晓芙要在灭绝师太手下活命,她需要用灭绝师太能接受的语言体系去谨慎表述,才能不激怒这个上灭下绝的封建尊长。
后来纪晓芙讲到杨逍用强是这么说的:
弟子千方百计,躲避于他,可是始终摆脱不掉,终于为他所擒。唉,弟子不幸,遇上了这个前生的冤孽……弟子为他强力所迫,无力抗拒,失身于他。
照灭绝师太的理解,这样的语言表述,确系强奸无疑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纪晓芙这句话“唉,弟子不幸,遇上了这个前生的冤孽……”
没有女人会这样描述一个强奸犯的。
“终于为他所擒,为他强力所迫,无力抗拒”,其实可以理解为,在杨逍炽烈的追求下,纪晓芙虽然在教育上言辞拒绝,但在行为上半推半就了。
我们这样去理解,两个人在一个四下无人的环境下正在辩论,杨逍突然从背后把她一抱……
女人应该明白,被自己心动的男人从背后抱住是什么滋味。
浑身都发软了,对不对?
那被杨逍背后一抱,浑身发软,能不能说成是“终于为他所擒,为他强力所迫,无力抗拒”?
背后一抱,不就是“被他擒住”了吗?
轻轻挣扎,说不要,杨逍紧紧抱住不放,不就是“强力所迫”吗?
浑身发软,呼吸潮热,从内而外无法抗拒,不就是“无力抗拒”吗?
然后两个人缠绵一夜,极尽缱绻,不就是“失身于他”吗?
纪晓芙能不能告诉灭绝师太“弟子身子软了,下面湿透,无法反抗”?
不能吧,只能说“为他强力所迫,无力抗拒”吧?
这就是一个人的处境。
后来纪晓芙又说:“他监视我极严,教弟子求死不得。如此过了数月……”
什么叫“监视我极严,教弟子求死不得”呢?
可不可能是,纪晓芙说:“我不能在这待了,我师父会杀了我的。我要走。你再不让我走,我就自杀。”
杨逍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晓芙你不要走,我求求你了,你走了我怎么活呀?晓芙我求求你别走,别抛下我。”
然后不停的跪舔,讨好。
然后纪晓芙心软了。
这难道不可以说成是“监视我极严,教弟子求死不得”吗?
单证不成证,我们再看杨逍怎么看纪晓芙。
杨逍心头大震,抓住张无忌肩头,说道:“孩子,你说清楚些。她……她是谁的女儿?她妈妈是谁?”
杨逍本来脸色苍白,这时更加没半点血色,颤声道:“她……她有了女儿?她……她在哪里?”忙俯身抱起杨不悔,只见她给何太冲打了两掌后面颊高高肿起,但眉目之间宛然有几分纪晓芙的俏丽。正想再问,突然看到她颈中的黑色丝绦,轻轻一拉,只见丝绦尽头结着一块铁牌,牌上金丝镂出火焰之形,正是他送给纪晓芙的明教“铁焰令”,这一下再无怀疑,紧紧搂住了杨不悔,连问:“你妈妈呢?你妈妈呢?”
杨逍何等人也?听到纪晓芙的消息时,以至于“心头大震”、“没半点血色”,对女儿“紧紧搂住”。
听到纪晓芙的死讯后,杨逍更是悲痛到完全失去了理智,直接晕倒在地,以至于被何太冲偷袭差点丧命:
杨逍大声喝道:“你骗人,你骗人!”只听得喀的一声,张无忌左上臂的骨头已给他捏断。”只听得喀的一声,张无忌左上臂的骨头已给他捏断。咕咚、咕咚,杨逍和张无忌同时摔倒。杨逍右手仍紧紧抱着女儿。
被何太冲所伤,醒来和何太冲夫妇打斗。明明能赢,但满心想着纪晓芙的生死,根本无心争斗:
杨逍曾和昆仑派数度大战,深知这剑法的厉害之处,虽然不惧,但知要击败二人,非在数百招之后不可,此刻心中只想着纪晓芙的生死,哪有心情争斗?
堂堂明教光明左使,天下间数得上号的强人。确认纪晓芙死讯后,当着外人张无忌的面,哭了。
杨逍脸上闪过一丝歉色,随即又问:“她……她怎么会死的?”声音已微带呜咽。
听说杨不悔的名字叫“不悔”,当场哭得泪如雨下。你知道什么叫“泪如雨下”吧?
杨逍仰天长啸,只震得四下里木叶簌簌乱落,良久方绝,不禁泪如雨下,说道:“你果然姓杨。不悔,不悔。好!晓芙,我虽强逼于你,你却并没懊悔。”
你见过这样的强奸犯吗?几个强奸犯会为了被害者“心头大震”、“面无血色”、“晕倒在地”、“无心争斗”、“声音呜咽”、“泪如雨下”的?
《雷雨》里周朴园那种货色会这样吗?
他哪是什么强奸犯啊,他就是个被纪晓芙迷住了心窍的痴情种子。
失魂落魄,不顾形象,死缠烂打,穷追不舍。但在那个封建的年代,这就叫强逼,就叫用强。
而纪晓芙也正是因为感受到了杨逍如此不顾一切的爱她,才违反了封建道德,委身于他。
什么叫冤孽?
冤孽就是让自己明知这样做不对,仍然不忍拒绝他。
明知道委身于他,自己在封建舆论下会成为无耻的出轨女人,仍然不忍拒绝,仍然不后悔。
这是个爱情和礼教之间的冲突问题,只一个环境问题,不是强奸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