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一直在用人力优势跟八旗拼消耗。
只不过明末同时还在用人力优势和自己内部的敌人拼消耗。
我们知道,战争打的就是后勤。人力优势得到发挥,也需要良好的保障体系。
财政,是理顺整个保障体系的关键。
但是明末恰恰进入到了一个地主阶级趴在国家肌体上疯狂吸血的末日模式,这就导致他们在明清战争中的首要任务不是取得战争胜利,而是损公肥私、取得个人以及利益集团的私人利益。
这一点,从军费开支问题上就可以看出端倪。
举个例子,明末万历三大征历时二十年,战场分别在西北、西南、朝鲜,动员兵力数十万。其中,万历援朝战争,明朝投入军费八百万两(第二次。第一次是五百八十多万两),为当时岁入两倍。朝鲜方面称之为耗尽国力,认为明朝灭亡正是与此有关:
神宗皇帝竭天下之力,东救朝鲜,国势日蹙,驯至沦胥
末年流贼之变,未必不由于此,故我国以为由我而亡,没世哀慕,至于今不已。
神宗皇帝于我国,有万世不忘之功矣。当壬辰板荡之日,苟非神宗皇帝动天下之兵,则我邦其何以再造而得有今日乎?皇朝之速亡,未必不由于东征。
万里援朝战争历时八年,军费开支达岁入两倍,这就已经引起了耗尽国力的评价了。
那么,明清战争时期,明朝的军费开支情况是什么样的呢?
天启初年,明熹宗年少即位,帝师、兵部尚书孙承宗亲自赴辽东前线了解局势,最后确定了修筑宁锦防线、屯驻大军准备反攻的军事策略,并且亲自到辽西地区担任统帅。
一般来说,看到这里,大家会觉得是十分安心。对于年仅十几岁的皇帝来说,有帝师亲自坐镇,自然可保无虞。但是我们看看实际情况,就会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孙承宗到达前线后,当年仅宁锦方面的军费开支就达到了惊人的五百六十万两。
我们对比壬辰战役,就会发现这是一个多么惊人的数字。
天启二年的岁入是八九百万两,其中包括了五百万两的辽饷加派。明朝自洪武中后期以后永不加赋,所以岁入是很固定的。
孙承宗这个打法,基本上将明朝通过辽饷新增的收入全部吃光了。
要知道,明朝长城防线是九边,不是只有辽东一镇的。
孙承宗宁锦战略确定后,明朝就开始陷入了财政危机的死循环。一方面,无论多少收入都会消耗到宁锦防线。一方面,持续的三饷加派抽空了民间储备,引发了社会危机。
我们很多人都谈到过明军不满饷的问题。从天启初年的情况来说,明军并不是不满饷,而是明朝通过加派辽饷的方式满足了军事需求。但是这种加派是透支全社会财政的情况下实现的。
而这一透支财政的战略,正是明熹宗的帝师孙承宗提出并执行的。
天启五年,由于孙承宗长期在辽西地区修筑堡垒并屯驻十五六万大军(孙承宗说只有十二万),严重透支国力,明朝催促孙承宗出兵进攻。几乎每个月都上书要求辞职的孙承宗于是部署进攻。前锋一千余人渡三岔河进攻耀州,被清军数千击败。然后孙承宗十几万大军就闻风崩溃,收拢后只有五万八千多人,一半都跑了。
你看,明朝这个时候不是没有人力优势,甚至辽饷加派时间也不算很长,由此引发的社会危机尚且还处于可控状态。但是只是一个千人规模的前哨战,十几万大军就崩溃了。
这个时候,危机的主要性质,还是类似于孙承宗这些人没有练兵的能力、无力编训野战大军的颟顸无能。而挽救的方法也比较简单清楚。前线将领王象乾与兵部侍郎王在晋讨论提出的方案,是在明军一败再败、缺乏战意的情况下,在山海关设置重城,迫使养成逃溃习惯的辽东败兵在山海关外死战。据此,也可以节约经费,在关内后勤良好的环境下编训军队,并充实河北各地的防御,避免面后来清军入寇时缺乏防御的危机。
说到底,就是在辽西筑垒,还是在河北筑垒。显然,加强河北防御要更加稳妥。
在后勤保障上,辽西地区只有沿海滩涂属于平原地带可以提供后勤,属于狭长的带状地形。后勤起始点位于两端,距离十分遥远,消耗极大。
在军事态势上 ,这一地形就像天然的一字长蛇阵,一旦被侧击就会被敌人随时切断。
后来的历史上,清军就不断袭击明军后勤,并在这一长蛇阵的东端围攻明军据点,然后诱骗明军从西端来援,在中间择要点打援。并且屡试不爽。
但是明朝最终坚持采用了辽西筑垒战略,形成了以山海关、宁远、锦州三点为核心的一字长蛇阵,并旷日持久地向这一地带投入军费。为此甚至挪用了九边其他地段的军费,导致防御工事年久失修被清军轻易突破。最要命的是,导致九边延绥等军镇士卒铤而走险,加入农民起义军,形成了持续不断的内耗。
财政上的左支右绌,进一步加大了财政开支。而财政开支的进一步加大,又进一步加剧了财政的左支右绌。
这一切的起点,固然是后金的叛乱,更是由于明朝应对失当,选择了孙承宗辽西战略这一开支巨大的战略。
最要命的是,辽西并不能屏障内地。清军在1644年全面入关之前,先后五次入关,其中多次就直接在河北行军,如入无人之境。明人记录中,清军带着从各地掠夺来的财货、人口、牲畜返回辽东,甚至在京畿行军月余。而明军对此毫无办法,只能坐视。
明军在财政窘迫的情况下甚至在袁崇焕的建议下降低了河北的防御水平。袁崇焕固然在清军第一次入关的时候就被杀了,但是后来四次入关的时候,明军依旧没能加强河北防御。最后,辽西战略的始作俑者孙承宗,在清军进攻其河北老家的时候被击毙。
有一说一,孙承宗一个河北人,竟然不加强河北防御。他一个人死也就算了,还带着全中国一起死,真是祸国殃民。
明朝一直到崇祯十五年春松锦之战大败以后,锦州丢失,才主动放弃了宁远,退守山海关。
从天启二年孙承宗提出并坚持辽西筑垒战略,到崇祯十五年彻底失败,这一错误战略明朝一共坚持了二十年。
你回头再想想这个军费开支。
明朝客观上确实在用人力优势拼消耗,只不过这个拼消耗的对象不仅仅是八旗,还有明朝内部的力量。
很多人将主要目标对准了东林党。但是他们的批评重点是抗税。这其实是被东林党避重就轻的骗术给骗了。东林党所代表的江南士绅,最大的问题不在于抗税。他们一直都在抗税。享受发展红利不承担发展义务,这是东林党一个方面的问题。还有一个方面的原因,那就是东林党所代表江南士绅在拒不承担义务的同时还在拼命挖墙脚。
明末有两大集团与敌人进行走私贸易。一个是以晋商为核心的满清八大皇商。他们通过西北地区蒙古部落,走河北长城防线以外的路线向敌人走私物资。比如说武器、粮食。一个是以东林党为核心的江南士绅集团。他们通过海上贸易路线,经过辽西防线和东江镇向敌人走私物资,比如说粮食、武器。其中,宁远和皮岛是两大核心要点。坐镇东江的毛文龙就利用走私贸易养活了大批抗清军民,也因此获得了大量敌军情报。但是坐镇宁远的袁崇焕执掌大权以后,说服崇祯将贸易路线全部合并到宁远,由他全部掌握。为此袁崇焕还进一步矫诏杀死了毛文龙,并拆散了东江镇。最后东江镇无法维持下去,彻底崩溃。像父母皆被金兵所杀、与清军仇深似海的尚可喜,就被迫降清。而袁崇焕对局势的把握十分有限,不但不能像毛文龙一样探查清军情报,还屡屡为清军所骗。其能力素质之低下,而无知者无畏,都酿成了辽东局面败坏的惨剧。
东林党代表的江南士绅,就像袁崇焕一样,能力和贪心不匹配,而又嫉恨对手,轻易就敢痛下杀手,于是特别容易败坏局面。有一段时间社会流行“投资不过山海关”舆论黑东北的时候,人们就注意到东北的工业园区聚集了大量江浙企业,其他企业往往就会遭到莫名其妙的反复举报投诉无法立足。你以为只是正常竞争,他们就已经起了杀心。东林党量小心黑、轻于杀戮这一点在明宫三大案里就有典型体现,以前在杨涟案中专题讨论过,这里就不多说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明朝既然不能驾驭东南士绅,自然就会面临内外两方面的内耗。
在清朝入关后,晋商八大皇商与清朝延续了同盟关系,但是东南士绅在争取同盟的过程中却遭到满清的深度防范。原因是由于东林党的残酷压榨,东南民众无法忍受东南士绅的残酷统治(比如说浙江采茶工在最忙的时候只能十几个人几十个人住集装箱吃白水面。我们看很多网友讨论,都说旧社会的地主在种地收获最农忙的时候还能做到让长工吃白面自己吃窝头,结果21世纪了浙江茶园在采茶这么暴利的行业居然还是让采茶工像旧社会一样吃白面),在明末爆发了大规模起义。清军在镇压起义的过程中取得了压制江南士绅的优势地位。而南明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用“以下犯上”的罪名处决刺杀满清高官投奔明军的义士。这种吝啬与狠毒并存的局面简直超出想象。
最终能够驾驭江南士绅的清朝站稳了脚跟。
从历史角度说,由于唐代以后经济中心南移到长江流域,特别是江东地区。能够控制江东士绅才能控制住经济中心,形成稳定的国家政权,否则就会遭到反噬。
比如说宋徽宗。在其鼎盛时期,西则以陇右都护府稳定西北局面,形成对西夏的碾压优势。北则与金朝形成海上之盟,夹击辽朝。而这建立在他有效控制江南的基础上。花石纲在字面上固然是宋廷对江南的掠夺,但是仔细想想,不就是宋廷掌握了自己统治区当中局部地区的财富吗?宋廷不掌握江南财富才对吗?
东林党是明朝才有的吗?
但是在其失去对江南的控制之后,宋廷连满足河北地区的军事后勤供应都做不到了。这里有一个背景,由于北宋三易回河,河北山东地区屡次遭到黄河冲击,经济受到致命打击。因此在宋徽宗末年,宋廷恰好失去了北方地区的经济支持,需要江南地区提供经济支持。而事实就是江南地区没有支援,宋廷就直接没了。真巧,宋军当时也遇到了没有军饷的问题。
金兵南下追逐宋高宗赵构的时候,江宁等地直接投了,最后宋高宗被迫乘船出海逃亡。
观察历史的时候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事情,那就是在南方地区,一方面王朝兴盛的时候,江东地区会有大量的读书人通过科举当官,人称文教鼎盛。一方面王朝危难的时候,江东投敌也是有传统的,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福建广东反而不怎么投敌。像南宋末年的鄂州之战,今年考古发现一名南宋将领的墓志铭,里面主要部分都在痛斥宋军统帅在两军对峙的关键时刻投了。可能真的和孔夫子有关系,山东这里的孔夫子投敌也很快。看样子孔夫子这个文教可千万不能鼎盛了。
东南民众长期受东南士绅的压榨,经常将东南的繁华误以为是自己的繁华,误以为自己也是繁华的一部分,错误的认为他们遭受的极其刻薄的待遇放在其他地区已经算非常好了,主观上的认知错误导致他们形成了非常谨小慎微忍气吞声的性格传统,不敢逃离这样高度内卷令人窒息的地方,最终遭到了更加严酷的压榨。这种压榨传统下形成的社会文化,在内部斗争时十分犀利,但是对于全局的破坏也十分突出。由于高度内卷,任何利益都会彻底分配,自己得不到就必然会为别人得到,那么就形成了残酷的、不留一丝利益空间的竞争传统,最后出现的典型博弈手段就是得不到就会毁掉。在商业竞争中,对自己地盘的看护极其敏感,而又随时尝试介入别人的利益。比如说经常会用入股的方式介入别人的产业,如果别人没有足够的防备,那最后偷梁换柱就是常事。不是说不能入股,而是你想的入股和他们的入股不是一回事。这个圈子真的能搞到尔虞我诈随时翻脸的地步。
当然了,如果实在攻不下,他们最终还是会利益为重搞合作的。只不过你得保证他们合作以后还是攻不下,不然还是会被吃掉。穷尽一切利益,这是已经成了风俗了。
在资本增殖的诸多特点中,极度渴望增殖以至于毫无顾忌的这个特点,在这个圈子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有意思的是,现在谈得上驯化他们的其实是美帝。这也导致他们可以做美帝的刀,而不能做我们的刀。上海封控就是典型案例。辽宁援助的物资被他们说是坏的,然而这样的事情竟然还需要辽宁省政府自证,而不是上海直接抓人。最后上海人花高价买到了辽宁援助的物资。当时上海有一个女人托外卖小哥给父亲送饭,结果被网暴致死。这样的事情似乎直接从上海人的记忆里删除了。然后上海直到现在还有很多网友“将东南的繁华误以为是自己的繁华,误以为自己也是繁华的一部分,错误的认为他们遭受的极其刻薄的待遇放在其他地区已经算非常好了”。
江东这块神奇的土地啊……
我国如果抓不住江东,不能让江东民众从江东士绅手里解放出来,那么必然也会遇到深远的危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