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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进化出蚊子这种生物,它们对于地球生态系统有什么不可或缺的功能吗?

极萨学院冷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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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没想到我这个提问还上了热榜了,那我自己也来写一点我的观点。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是算是我自己原创的,之前我就被学生问到“蚊子到底为什么会进化出来”“它们在生态系统里是否不可或缺”这类的问题。

这样的提问视角往往给人一种误解,就好像所有的物种出现都要有它的作用,有一种大自然给了它们岗位安排的感觉。

但从进化的角度来说,就像我们古代先贤所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自然演化也一样,大自然不会因为某功能缺失就设计制造出一个物种。大多数生物存在的理由更类似于达尔文提出的“适者生存”的概念,也就是说,碰上了合适的机会,没被淘汰,然后持续调整,万一哪一天没调整好,玩脱了,就灭绝了。

所以今天我们不讨去论蚊子生态位是否不可取代,而是问“为什么会有蚊子这种生物?”沿着这条“来时路”,能看到它们如何随着宿主谱的更替、环境变迁,与病原体之间缔造共同进化的军备竞赛。

把时钟拨回中生代,分子钟系统发育分析显示蚊子家族(Culicidae)起源于侏罗纪,距今约1.8亿年[1]。琥珀中保存的早白垩世蚊子化石,连雄蚊都带刺吸口器,这意味着“雄蚊不吸血”的分工晚于吸血行为本身[2]。始新世油页岩中还能发现腹部胀满血液的蚊子化石,说明吸血能力很早就在蚊子中出现了。

那时爬行类是陆地霸主,哺乳动物还在角落里潜伏。蚊子的祖先极可能偏好冷血宿主,这并不是不是猜测,而有一些现代“活化石”佐证。Culex territans (栖蛙库蚊)几乎专叮青蛙/爬行动物,对CO₂和热的敏感度低,而是会追着青蛙的叫声来叮咬[3]

但恐龙灭绝后,哺乳类崛起,蚊子宿主谱不得不转身。埃及伊蚊(Aedes aegypti)在人类聚居与储水环境中逐渐进化出对人体气味的高度敏感性,其中嗅觉受体 OR4 对人类特征性含硫/酮气味特别敏感[4]。Rose 等人的模型显示,干季强度与人口密度这两个环境因素,就能解释超过八成的人偏好差异。所谓干季,是热带地区雨水稀少、天然积水消失的旱季,人类被迫储水,也因此无意间给了蚊子更稳定的繁殖环境[5],这解释了某些地区蚊子更爱咬人。

蚊子的吸血能力,并不是单纯依赖一根针一样的口器,而是高度仰仗唾液里的一整套分子武器。最典型的是 Apyrase,这是一种存在于蚊子唾液中的酶。血小板在血管受伤时会释放 ADP 分子,用来招募更多血小板赶来“抱团”并形成血栓。Apyrase 能把 ADP 分解掉,相当于直接拆掉了血小板之间的“集合号”,让它们无法快速聚集。结果就是血液保持流动,不会立刻凝固,蚊子便能顺畅地抽取血餐。实验还发现,如果在宿主皮肤中人为注入 Apyrase,血凝块的形成会减少约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血餐中血小板和纤维组织显著下降,这也间接提高了疟原虫在蚊体和宿主体内的存活与传播效率[6]

另一类重要的工具是 D7 蛋白家族。它们不是直接动手阻断凝血,而是专门“绑架”宿主释放的信号分子。比如组胺(让血管扩张、招来免疫细胞)和 花生四烯酸代谢物(包括前列腺素、白三烯等炎症放大因子)。这些分子如果不被拦截,会迅速引发局部红肿、瘙痒和免疫应答;但在 D7 的作用下,它们像是被中途截获,无法发挥原本的“报警”作用。

还有 Aegyptin,这是埃及伊蚊唾液中特有的一种蛋白。它瞄准的是 胶原蛋白与血小板之间的黏附反应。在正常情况下,受损血管外露的胶原会立刻让血小板黏附上去,构建凝血“底盘”;而 Aegyptin 阻断了这一环节,让血小板无从下手。

这些唾液分子并非在所有蚊子中一模一样,而是随着不同蚊属、不同进化分支出现了谱系特异的扩张与功能分化。换句话说,每一类蚊子都在自己的唾液库里不断进化,以对应不同宿主的防御手段。这正是宿主与寄生者长期对抗下的经典拮抗适应[7]。更棘手的是,这些分子不仅维持了血餐的顺畅,还会压低宿主皮肤的先天免疫阈值,相当于为疟原虫、登革热等病原体打开了一道额外的传播窗口[8]

说到这里,就又不得不提蚊子和病原体之间的联系。甚至说,蚊子就是因为传播病原体这个能力,才使得它成为了我们今天讨论的话题,不然自然界的昆虫千千万,为啥蚊子会有一个单独的世界蚊子日。

不同蚊种在传播上的能力差别极大,有的能让寄生虫顺利完成生命周期,有的则完全无能为力。比如鸟类疟原虫在 家蚊(Culex pipiens,库蚊属家蚊) 体内可以繁殖,但在 伊蚊(Aedes,伊蚊属) 里就被“卡死”;而爬行动物的疟原虫 Plasmodium floridense(佛罗里达疟原虫),实验表明能通过 Culex erraticus(库蚊属游离库蚊) 传播[9]。病原体等于在不同蚊子和不同宿主之间挑选“合拍的搭档”,而宿主也在反击。人类基因组里那些与疟疾搏斗留下的痕迹——镰刀型血红蛋白、血红蛋白 C、G6PD 缺乏、HLA 多态性、非洲常见的 Duffy 阴性——几乎都是疟疾长期压力下被推到高频的变异[10]。换句话说,从某种角度来看,蚊子甚至影响了许多物种,其中也包括人类的进化过程。

所以我们说了这么多可以看出来,蚊子不是为了“生态补位”而出现的,而是在宿主与病原体的动态对抗中“走红了”。雄蚊是否曾全家吸血?不同吸血昆虫是否存在共性基因套路?未来城市化是否会让蚊子越来越偏“人”?这些都是尚未解答的开放问题——可以说,蚊子的命运啊,当然要靠它的自我奋斗,但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行程。

参考

  1. ^Laurito M. 等. Culicidae evolutionary history focusing on the Culicinae subfamily based on mitochondrial phylogenomics. Scientific Reports, 2020.
  2. ^ Grimaldi D. & Engel M. Early Cretaceous mosquitoes with piercing mouthparts in males. Current Biology, 2023.
  3. ^Clements A. N. The Biology of Mosquitoes, Vol. 2: Sensory Reception and Behaviour. Annual Review of Entomology, 1999.
  4. ^McBride C. S. 等. Evolution of mosquito preference for humans linked to an odorant receptor. Nature, 2014.
  5. ^Rose N. H. 等. Climate and urbanization drive mosquito preference for humans. Current Biology, 2020.
  6. ^Pala Z. R. 等. Mosquito salivary apyrase regulates blood meal hemostasis and facilitates malaria parasite transmission. Nature Communications, 2024.
  7. ^Ribeiro J. M. C. & Arcà B. From sialomes to the sialoverse: An insight into salivary cocktail of blood-feeding insects. Annual Review of Entomology, 2009.
  8. ^Dragovic S. 等. Mosquito saliva and the modulation of host skin immunity. Frontiers in Immunology, 2022.
  9. ^Santiago-Alarcon D. 等. Vector competence of different mosquito species for avian and reptilian Plasmodium parasites. Parasites & Vectors, 2023.
  10. ^ Kwiatkowski D. How malaria has affected the human genome and what human genetics can teach us about malaria. Nature Reviews Genetics, 2005.
极萨学院冷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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