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很好奇题主、问题下知友和当代互联网上传说的“石原莞尔二十年建设满洲论”是从哪里来的,就我个人读过的“石原莞尔作品”,即1940年的《最终战争论》来说,石原莞尔确实提出了“二十年建设论”,但并不是建设东北/满洲,而是将“日满华一体”的“东亚联盟”经营二十年,实现东亚世界的“工业大革命”,使“东亚”的生产力可以与“西洋”匹敌。
在《最终战争论》的第四章“昭和维新的目标”中,石原莞尔就依据其组织的东亚联盟协会的文件《昭和维新论》,提出“以二十年为目标,必须将东亚联盟的生产能力提升到可与西洋文明代表集团匹敌的水平”。
届时,这个经过二十年苦心经营的东亚联盟(而非伪满洲国)将投入到“三十年后”会发生的“最终战争”——“一九七〇年美日开战”当中,这会是一场东亚文明与西洋文明的大决战,“人口或许会因为最后的大战而减半”。
但就像那句经典名言“死一半剩一半,我怕谁去”一样,石原莞尔认为为了达成“世界统一”,实现世界人类共同尊奉天皇、建成王道世界的“八纮一宇”伟大事业,人类削减一半完全值得,“世界却会因此达成政治上的统合,长远上来看的话,这是一种建设。”

这里的“东亚联盟”当然包括了中国东北、日人口中的“满洲”,但石原的“东亚联盟”是一个更大的整体:以日、满、华三国为核心,共奉“传承拥护东方道义的”天皇为盟主,囊括“新加坡以东、包括澳大利亚在内的地区”。
按照石原莞尔的设想,东亚联盟是“东亚各国平等相待、共同协商的联盟”,是“东亚联盟是东亚大同的各种方式中最松散的一种”。当然,石原接下来毫不掩饰自己“东亚联盟”论背后的种族论与“枪杆子”,不仅直接宣称东亚联盟实际就是日本的武力优势区,还干脆表示“今天南洋没有优秀民族”,不配和日本并肩作战,参与到对西方文明的“最终战争”里——满洲与中国则比南洋“高”一点,有资格与日本组成东亚联盟的中心。
“我们要在有能力排除欧美霸道主义压迫的范围内组建东亚联盟。换言之,是东亚,特别是日本目前的武力能够占据绝对优势的地区……东亚联盟的中心毕竟是日满华三国。我们虽然应当解放南洋人,但今天的南洋没有优秀民族。所以很遗憾,在最终战争中不能对他们有太多的期待”——《昭和维新宣言》

至于中日战争的前途,当时的石原莞尔在《昭和维新宣言》内认为“日华全面和平是当前最大急务”,只有日华一体提携才是通向“东亚联盟”的正道,提出应当中日各自“后退”,“中国承认满洲国的独立,日本撤回在华既得政治权益,完成满华两国的独立。”
中国要承认自己领土的分裂事实,来换取日本的“撤出既得政治权益”,以此实现中日两国的和平相处、共同奋斗,这种奇谈怪论就像前面举的案例一样,是自相矛盾的,石原莞尔实在可以说是个“自称不是帝国主义者的帝国主义者”。
他的思想便是这样自相矛盾,口头上说要实行“日满华一体”,实际上要做的却是要求“友邦”出让主权。一面用武力强行夺取中国的土地,一面又鼓吹“心平气和地互相接触”
这种“自称不是帝国主义的帝国主义”,实际也是“两头不讨好”,日本人斥责他那套日本天皇成为“东亚盟主”的景愿是玷污作为“国体”的天皇,石原莞尔不以为然,自信“反驳”,在宣言中称“会上有人把东亚联盟称作平面主义,指责我们‘反国体’,我们对此深深不以为然。恰恰是这些人没有理解国体的精神。‘天皇应该成为东亚的盟主”,这是我们明确的主张,如果这一主张都被看作平面主义,岂不怪哉?他们要把天皇陛下看作徒有虚位吗?”
中国人呢,则完全不会接受他的这套怪论,这一点连石原莞尔自己也承认。
在追忆自己发动九一八“满洲事变”时,石原大言不惭的说东北汉奸是在他那套“东亚联盟”的思想感召下倒戈的,自居为“兴亚实践第一人”,说“东亚联盟运动不是纸上谈兵,而是以满洲建国为主轴的、同志运动的成果。几乎所有的兴亚运动都是纸上谈兵,而我们有着本质的不同……原本绝对不可信赖的中国人,开始发自内心地向我们显出好意了。正是基于这一生活体验”
但紧接着,“在满汉族同志,则在建国时无法衷心接受满洲国的独立。这是因为自己在享受王道乐土,但这片土地从本国分离了出来,自己也要被斥为汉奸。这对民族观念急速兴起的中国人来说,是难以忍受的痛苦。”——便是汉奸也不能轻易接受所谓的“满洲独立”!

然而,这种汉奸都不会接受的条件,实质就是石原莞尔这类对华“不扩大”派对于中日战局的构想:设法让中国承认“满洲国”的“独立”,然后再用政治经济渗透让中国被动绑上日本的战车。这是1937年七七事变前夕他这一类人的想法。
正如《石原莞尔与侵华战争》第三章第三节第二部分“华北事变与陆军‘中坚层’的分化”中的评述:1937年的石原莞尔作为永田铁山的同类、统制派的一员,明确将对华作战视作攫取资源、为未来世界大战做准备的环节之一,但现今的中国已逐渐在国民政府旗下达成一致抗日的共识,“满洲事变”这样通过突袭地方军阀一次夺取数省的冒险行动已不再可能,反而会引爆全面战争。
这时,石原莞尔眼中日本所应做的,就是设法对华达成“和解”,尽可能先消化已获得的对华战果。只不过很“遗憾”,他这样的“前浪”身在参谋本部,早驾驭不住一线的“后浪”投机者,制止不了日本军队更进一步的军事冒险。
1937年3月,日军内部提出“调整对华邦交,至少做到在我对苏作战时,蒋介石政府不站在苏方参战”的方案,但紧接着就认为如果蒋介石不投降,则干脆“予中国一击”,石原莞尔有心阻止,却只迎来七七事变、八一三事变及最后的内阁放弃不扩大方针,全面侵华开始……
石原莞尔试图令日本采取协调外交路线的目的是为了稳固与英美的外交关系。而为此。日本不得不修复与中国的关系。这其中就牵扯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满洲国”和华北问题。石原莞尔的思想在不断变化之中,他的战略核心是保证日本在“满洲国”的既得利益。而华北相对而言则不那么紧要。为了保证中国承认“满洲国”。石原认为可以放弃对华北的军事侵略,而转向经济开发和政治控制

从这个角度来说,“石原莞尔提出先经营满洲二十年再对华全面开战”,可能就是石原莞尔的《最终战争论》与“不扩大方针”两者结合的产物,前者是“建设日满华一体的东亚联盟二十年准备最终战争”,后者是“对英美缓和对华和解先行开发满洲”,两者相结合,即变为“建设满洲二十年后发动全面对华作战”。
当然,我读石原莞尔相关的书籍不久,以上只能是我个人的“胡猜乱测”,石原莞尔或许战后确实“马后炮”说过“建设满洲二十年后发动全面侵华”的话,也希望能有了解这方面的知友可以一起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