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跳出民族史观,从阶级史观的角度去看就好理解了。
在基辅罗斯时代,斯拉夫人甚至主动把他们眼中的异族——瓦良格人(维京人的一支)客客气气请来当自己的统治者(至少俄罗斯自己的史书上这么记载的),这几百个异族人及其后裔一统治就是七百年,结果成了俄罗斯历史上苟得最久的留里克王朝。
这在大部分早已形成民族国家观念现代人眼里,简直是不可理喻的事。
但在俄罗斯史书里,则轻描淡写地说,喜欢窝里斗的东斯拉夫人,觉得瓦良格人更擅长管理国家,于是像现代公司雇佣ceo一样把他们请来统治自己,差别是这个职位是世袭的。
人口少也有人口少的优势,一个民族人口少的话,就不会养这么多闲人,金字塔顶端的统治阶级人数自然也少。
譬如一个统治一亿人口的单一民族王朝,到了王朝末期,大约有一千万食利阶层骑在百姓头上吸血,阶级矛盾异常尖锐。
后来有一支只有一百万的异族侵略它,突突了一亿人里的三千万人。但剩下的七千万人,只要供养这一百万异族征服者和上百万带路党,结果阶级矛盾反而缓和了。
所以连朱元璋都不得不承认,“元主中国,殆将百年,其初君臣朴厚,政事简略,与民休息,时号小康”。——《明太祖宝训》
在还未形成民族国家概念的南宋末和明末,当时的阶级矛盾远比民族矛盾更加致命。
成功的征服者不单单只靠屠杀和血腥镇压,往往都娴熟于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
古代老百姓抵抗异族,大部分情况并不是为了那跟他们同族的皇帝老儿和王朝的延续,只是为了争取自己的生存权罢了。
在金庸的小说里,自称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郭靖在面对忽必烈的劝降时是这么说的:“郭某纵然不肖,岂能为昏君奸臣所用?只是心愤蒙古残暴,侵我疆土,杀我同胞,郭某满腔热血,是为我神州千万老百姓而洒。”
当老百姓们发现,反抗伴随的只有死亡,而屈服之后,甚至有机会过上比之前更好的生活,他们会立刻丧失反抗的动力。
《万历野获编》里评价,“乾元取民最轻”。
《元史》记载,“元之刑法,其得在仁厚,其失在乎缓弛”。
《纪文·上大司农陈素庵书》上说“江南号为殷富,宋时亩税一斗;元有天下,令田税无过亩三升,吴民大乐业。盖吴中之民,皆乐于元,而困于明”。
不少江南文人在发现明初收的赋税比元朝还重时,就已经开始怀念起当年异族的统治。
甚至到了元朝灭亡两百多年后的明朝末年,《国榷》的作者谈迁想起元朝仍然无限神往:“其时赋税甚轻,徭役极省”,对元朝念念不忘。钱穆都为此慨叹:“明朝诸臣士民不忘胡元,真属不可思议之尤矣”。
在爱国主义教育还没普及的年代,当触手可及的实际利益摆在面前,所谓的民族大义显得那么虚无缥缈。
如果你是古代底层的老百姓,只有两个皇帝让你选,一个姓赵,跟你还是本家,但是上台后会向你征重税、要你服一个季度徭役;另一个跟你不同文不同种,他手上甚至沾着你没见过面的远方亲戚的血,但是他上台后只收你一半的税、只要你服一个月的徭役,你会选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