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实话,章北海这套,其实是更晚近才有的塑造(也就是“既要皇汉,又要团结”)……
相反,双尾彗星那套反而要来得更久远一点……
在这里我们要倒回到清末去——
自雍正改土归流以来,在汉地存在的多种不同的民族,逐渐发生了融合,即便这种融合还并不彻底,例如方言、文化习惯等,都还没有统一,但因为满清王朝把所有的这些人都统一称为汉人,所以他们便也这么称呼(这并不是说之前没有汉人,只是之前的汉人范围没有这么大)……
这确实有效促进了清王朝的财政,但也由于一部分人的贵族特权带来了更严重的问题——本来只是军事贵族统称的“满人”,逐渐被当时正在形成的“汉人”视为与之对立的另一民族(但此时满人还没有自己将自己视为一个民族,而只把自己视为军事贵族)……
在满清后期,伴随着国际形势的严峻,清政府与基层群众的冲突也愈加严重,这更加令汉人不满……
响应着这种形势,邹容和陈天华等人,率先开启了汉民族主义的先声——在邹容和陈天华的历史叙事中,汉地自古以来就属于一个统一的汉民族,并且除了元和清以外的其他朝代,都是属于汉民族的民族国家……
邹容和陈天华主张——汉民族的民族国家都是先进的和文明的,在满清入关时期,属于汉民族的国家被灭亡了,才导致当前受人欺凌的状况,如今的当务之急,就是去建立一个属于汉民族的国家……
显然的,我们可以发现,这是今日皇汉思想的起源,也就是为什么一部分博主攻击《明末:渊虚之羽》的缘由……
但与此同时,却存在着另一种思想,那就是社会达尔文主义——梁启超等人主张,在国际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现实下,需要依托社会达尔文主义为基础,结合满清治下的所有民族,组建一个新生的“中华民族”,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
在梁启超的历史叙事中——汉人在明末时不如满人先进,所以理所应当被满人整合,但时间过了几百年,大家都在睁眼看世界,满人不像是汉人学得那么快,这个时候满人应该放下架子接受汉人整合……
很显然,这就是双尾彗星那种“清军解放论”的起源,也是现在种种团结人理论的起源……
这两种理论各自都有各自的支持者,在清末时,前一种理论主张彻底推翻满清,而后一种理论则主张保留满清,但走向君主立宪……
在我们的历史上,最后的历史走向是按照前者的要求,彻底推翻了满清,但推翻了满清之后的后续国家,则是在除了满清皇族的处置之外的其他方面,都是向着后一批人的构想前进的(值得注意的是,正是在这次革命中出现的“排满运动”,使得满人第一次将自己作为一个民族来看待)……
结果是,两种思想之间的争论在民国继续了下去,直到抗日战争时期……在抗日战争时期,因为战争的缘故,两种思想不得不搁置争议,共同对抗日本……
我不确定是在抗日战争中还是之后的某个时刻,出现了杂糅两种思想中的各自一部分的新思想——这种新思想一方面承认满清统治的合法性,支持建立一个融合各民族的“中华民族”,另一方面又指责满清在入关过程中造成的杀戮和破坏,认为在民族融合过程中应照顾每个民族的民族感情……
而在“明末时汉人和满人到底谁更先进”的问题上,这种新思想对此回避不谈,重点只谈民族融合……而这种融合到底是“由主体民族整合其他民族(偏向皇汉的表述)”,还是“在共同基础上,由每个民族各自按自己的方式实现融合(偏向团结人的表述)”也被搁置了……
大家应该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就是章北海思想的来源……
至于就我个人来说,我认为现在再去谈这个实际上已经毫无意义了——虽然说现在看起来皇汉和团结人吵得热闹,但是实际上皇汉的理论架构是先天不足的,如果团结人不在了,甚至只要是团结人不出来发言,皇汉自己就会是下一个团结人……
为什么呢?——别忘记我们说过,在改土归流之前的汉人绝没有现在范围这么大,汉地并不存在一个这样统一的文化习惯,并且还有很多“我才是汉人,你不是汉人”的争论……
大量的诸如“过年吃不吃饺子”一类的争论,事实上也在逐渐让汉人们意识到——他们并不是一个统一的汉人……
近年来对于安史之乱等事件的一系列再分析,也在逐渐让汉人们意识到,其实汉人这个民族下面,也存在着一系列更小的小民族——以对安史之乱的历史叙事为例,关中平原和河北平原出身的汉人正在产生不同的民族认同的雏形(支持大唐官方,还是支持地方节度使)……
还有前些年的一系列历史事件,又让江浙沪地区的汉人产生了自身民族认同的雏形……对于方言的打压,让粤语区也产生了自身民族认同的雏形(典型的表现是对于粤菜的描述正在随时间变得越来越刻板化)……
当然,有民族认同的雏形,不代表民族认同就已经出现了,不代表他们已经形成了完全不同的民族——但是只要皇汉们坚持大一统,坚持一个统一的汉文化,继续试图强制同化其他汉人的思想文化,那么恐怕这种新生民族认同的形成就是必然的……
但是皇汉能放弃这些吗?——看起来所谓的南派皇汉可以……
但是南派皇汉能直接把大量停留在汉地十八省以外的汉人开除吗?能放任他们留在一个由“非汉人”主导的体系下吗?……
因此从现实考虑,如果要维持汉人的继续存在,并且不至于酿成人道主义危机,团结就只能是必须的——唯一的改进路径是,或许可以搞出更新一代的团结人理论,来跨越过历史争议带来的烂摊子……
至于章北海对游戏的评价——我支持任何人都可以冒犯任何人的民族情感,你们可以打我了,但我会还手的,不想死的离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