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艺创作的过程中,借鉴、致敬、用典、引用,本来就是很正常的,妙用前人的创意而青出于蓝胜于蓝或同代人互相致敬,还能成为一段佳话。很多作家、导演、编剧、画家、作曲家、游戏制作人等创作者乐于谈及自己受到了哪些先辈的影响或自己曾借鉴了哪些前人的巧思。在爱好者讨论的过程中,认为“xxx和xxx很像”“xxx的这一段是不是借鉴了xxx”“xxx有没有融合xxx的梗”,也是很常见的。近几年中文互联网的鉴抄风气,其实是很恶劣的,无论认为“xxx借鉴xxx”是恶评、我喜欢的xxx一定是100%原创没有任何借鉴更不可能借鉴西方作品,还是发现xxx和xxx有相似性就大喊“抄袭”“模仿”,都是不良风气

就如海德格尔指出的那样,我们的生存并非孤立的,我们被抛入了一个先在的世界,我们的理解与思考过程并非从零开始的,而是取决于世界的先在传统。在“前判断”中,理性和传统实现了统一,前见延续了存在于历史中的意义,是此在世界最初的建构。哪怕原始人的结绳记事,在它之前也有语言的发展,这赋予了观众与读者在不同的作品间寻找相似之处的合法性:可能这是创作者刻意暗藏的借鉴,也许这是两朵无关的、恰好在两位创作者头脑中迸发的相似的火花,又或许它是创作者从潜意识里提取出的、来自于另一部作品储备构思..........
在中国古典文学里,用典可以说是最常见的创作手法之一。比如黄庭坚的《杂诗七首其一》,“此身天地一蘧庐,世事消磨绿鬓疏。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真得鹿”“梦为鱼”分别来自于《列子》和《庄子》。《庄子》的原句“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是我另一个知乎号
的ID来源。外国人也喜欢讨论名作之间的借鉴。譬如,在科幻影史名作《星球大战》上映后至今,关于卢卡斯在创作过程中是否曾借鉴其他作品的讨论就没有停止过。当然,其中也有一些争吵,有的人指控卢卡斯对某些作品,例如《沙丘》过度借鉴,但大部分人都明白《星球大战》并没有抄袭任何一部作品。(《沙丘》也激起了很多人寻找其灵感来源的兴趣,例如保罗和阿拉伯的劳伦斯之间的联系、人类帝国的结构与神圣罗马帝国的相似性等)然而这并不影响人们寻找《星球大战》和其他作品之间的联系的兴趣,卢卡斯自己也曾谈到他曾受到过某些作品的影响——在他成功以后他总是谈到一些高雅作品和学术作品对他的影响,而好事者则试图寻找一些艳情或通俗作品和《星球大战》之间的关联
银河巡逻队
到目前为止,卢卡斯《星球大战》最重要的先例是“Doc”EE Smith 的这篇科幻小说。它是太空歌剧类型的奠基之作,众所周知,卢卡斯拥有一本 1972-1973 年再版的平装本。没有理由表明卢卡斯从小就认识这位作者:他可能是在 1972 年底左右为《星球大战》做研究时发现他的。
卢卡斯从这本书中汲取了重要的名字,尤其是 Skywalker(Skylark)、Aldeeran(Aldebaran)以及标题《帝国反击战》(《采石场反击战》),以及原版电影的大部分情节:英雄潜入敌人的太空站,窃取数据卷轴,与一位同伴乘坐飞船逃到下面的荒凉星球,最终用一架单人战斗机发射的精准射击炸毁了太空站。
然而,它对整个系列的重要性在于卢卡斯从中汲取的概念,这些概念将影响整个系列:例如,书中的一个角色比人更像机器,但最重要的是,挥舞宇宙之力的绝地武士团,显然是仿照了挥舞宇宙之力的透镜人团。
巴苏姆
与《银河巡逻队》同样重要的是埃德加·赖斯·巴勒斯的巴苏姆故事,卢卡斯最初可能是通过 1972 年的“怪异世界”漫画接触到的。众所周知,他拥有一本 Frazetta 插图的巴勒斯的《月亮少女》平装本,并且似乎从同一时期获得了《火星战士》:他为一部可能的太空歌剧创作的第一个故事大纲几乎逐字逐句地取自这本书的开头。后来,他似乎阅读了《火星公主》以及《火星军阀》和选集《火星上的约翰·卡特》的部分内容。他的第一个故事处理方案附有后者的封面插图。
同样,卢卡斯从这些书中汲取了名字,包括 Padawaan(Padwar)、Jedi(Jed)、Sith 和 Bantha(Banth),但更重要的是,许多行星都基于巴苏姆:最明显的例子是沙漠行星塔图因和吉奥诺西斯:后者拥有类似昆虫的种族和竞技场战斗,其中有一只过度生长的猫科动物,前者拥有两个太阳(巴苏姆上有两个月亮)和破败的土质城市。
但是,除此之外,巴苏姆的冰冻极地比《飞侠哥顿》中的任何东西都更适合霍斯:两者都包含一个雪怪,巴勒斯称之为 Apt,并且其绘制方式与凯斯纳电影中的 Wampa 相似。事实上,总的来说,很多《星球大战》的动物群都深受巴苏姆的影响。
在情节方面,原版电影中遇险少女的概念非常符合巴勒斯的风格,而英雄们在《绝地归来》中招募伊沃克人,在《幽灵的威胁》中招募冈根人对抗技术上更强大的敌人,则完全出自约翰·卡特招募塔克人对抗佐丹加。在《绝地归来》中,整个贾巴“短片”都是以巴苏姆风格完成的,充满了穿着暴露的公主和贾巴的太阳飞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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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丘》
许多通常归因于《沙丘》的相似之处都源于巴苏姆,但很明显卢卡斯也知道赫伯特的书:从这里,出现了水分农场、爬行者、城市星球(这导致卢卡斯设计了《大都会》和 C3PO)以及对香料的提及,以及前传三部曲中更像教堂的绝地概念。在情节方面,贸易联盟入侵纳布与哈克南对阿拉基斯的袭击并无二致。
卢卡斯可能没有完整地阅读赫伯特的书,但他至少在 1978 年左右浏览了《沙丘之子》,因为他当时做的笔记逐字逐句地引用了它。这巩固了卢卡斯为卢克(以及后来的阿纳金)设定的更“被选中的人”的轨迹,引发了妹妹的加入(以及后来《西斯的复仇》的情节元素,在本书被改编成电视剧之后),并且可能与卢卡斯决定将维达变成阿纳金有关:这个关键的决定可能来自许多来源,尤其是他童年最喜欢的汤米·汤姆罗,在那里,助手被揭示是反派的儿子,但它可能来自阅读杰西卡是哈克南男爵的女儿。
刘慈欣也经常提到其他科幻作品对他的影响。比如,他曾提及Xeelee系列
《猎户座防线》,是一篇典型的我们所说的硬科幻,描写一个寒冷世界的文明用改变宇宙基本常数的方法,阻拦人类向银河系的另一个旋臂扩张,其中的对改变常数后的物质形态的描写十分有趣
《猎户座防线》里,银色幽灵在猎户座悬臂建立了长达一千光年的防线,在这一范围内精细结构常数被改变,人类飞船一旦接触到防线就会因为电磁力减弱而瓦解。在《三体》里,刘慈欣几乎明示了对《猎户座防线》的致敬
有的低光速带规模之大,横穿整个星系旋臂,在恒星密集处,大量的低光速黑洞融为一体,连绵千万光年,那是星际长城,无论多么强大的舰队,一旦陷进去就永远出不来,这是很难逾越的障碍。
刘慈欣更常提到的是克拉克,他对克拉克的赞誉可谓广为人知。在《三体》里,刘慈欣对水滴的描述借鉴了克拉克对黑石碑的描述
1981年,刘慈欣参加高考的这一年,第一次读到了克拉克的经典之作《2001:太空漫游》,那种广阔、深远的感觉给了他从未有过的阅读体验。
此后,克拉克就像一个始终摆脱不掉的存在,哪怕今天,刘慈欣已是国内科幻文学领域屈指可数的代表作家,他的“三体”系列被评价为“放到国外也毫不逊色”,但刘慈欣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仍重复了一句之前说过的话:“我的所有作品都是对《2001:太空漫游》的拙劣模仿,科幻文学在此达到了一个顶峰,之后再也没有人能超越,即使是克拉克本人。”
刘慈欣特别乐于讨论其他作家对自己的影响,他经常主动透露自己作品的灵感来自于其他作家的启发。刘慈欣还曾说过,《三体》受到了《宇宙演化新论》的影响。在《宇宙演化新论》里,莱姆提出宇宙物理规则可能是其他文明有意设定的,他还谈论了宇宙社会学,并提出了完整的黑暗森林法则(也就是《三体3》里关一帆谈到的无比黑暗的法则)
因此,宇宙就好比一块巨大的黑幕,笼罩着所有有资格参与到星际争霸游戏的文明,让他们处于完全平等的竞技环境中,并遵守相同的游戏规则。这场星际战争中的各参战者也不能彼此通讯,因为任何形式的通讯都破坏了这场宇宙游戏的规则。星际文明不能相互通讯,因为彼此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遥远,以至于传递任何要达成战略联盟所需要的、诸如各文明状态等的重要信息所需的时间,都远超于制定星际同盟策略所能容忍的时间间隔。因此,哪怕有文明与其某个邻居“搭上了线”,也只能得到一些严重过时的消息。所以,在宇宙中不可能出现诸如协约密谋、军事同盟、中央帝国或者别的什么联合体。星际文明不得相互喊话,这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基本策略要求了他们保持沉默。这就是宇宙演化律的一条基本规律。同时,这条定律也部分解释了“寂静宇宙”的奥秘——之所以我们无法聆听到外星人的声音,是因为他们都遵守了星际战争的基本战术策略。
Acheropoulos也猜到了有人会反驳他的观点。在《新宇宙演化论》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作者已经预测到了有人会对他的宇宙博弈理论提出反驳。反对者会指出,星际文明用了亿万年的努力去重建宇宙,但最后所得到的确只是一个由物理定理所保证的绥靖宇宙,这是彻彻底底的入不敷出啊。Acheropoulos甚至预想好了批评者会如此诘难:“什么?已经有了长达数十亿年悠久文明历史的星际文明,居然依然没有自觉抛弃侵略性?居然还需要通过修改物理定律的形式来确保‘宇宙和平(Cosmic Pax)’?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一个已经掌握了甚至超过数十亿星系总和的能量的超级文明,他们会只满足于在宇宙中设置一些壁垒或者限制来约束一些小文明的军事行为,而不做一些别的事情?”Acheropoulos对此作出了这样的答复:“这种让宇宙变得‘和平宁静’的物理定律,是宇宙争霸能开始的前提条件,因为只有这一个战略才能产生均匀同性的宇宙,否则,整个宇宙就将被盲目争斗所导致的大灾变及彻底的混沌所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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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物质宇宙的一个极大的弱点,宇宙的阿基里斯之踵——宇宙中的神级文明们现在正在宇宙的微观领域中进行着各种明争暗斗!他们的战斗使得微观宇宙极其不稳定,同时这种战斗又将微观宇宙的物理领向了某个未知的方向。这样的微观物理给我一个很深刻的印象,那就是在微观世界中的部分物理定律已经开始稳定了下来,而另一部分物理却又被那些神级文明所改动。他们将一些定律废弃,一些定律重新启用,这样不断往复。我们所看到的他们的所谓“静默”,只是一种“战略静默”。这些神级文明不会告诉我们这些“外人”他们在做什么,他们甚至不会让我们知道战争正在继续,因为一旦我们知道了这点,我们就会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来审视物理及宇宙,这显然不是那些神级文明所喜闻乐见的。他们保持静默的唯一理由,是他们不希望被我们干扰或介入,所以他们会一直保持静默,直到战争有了一个结果。这样的寂静宇宙还要持续多久?我们不知道。很可能至少还需要千亿年。
因此,我们的宇宙已经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如此多的神级文明在那里改变这宇宙的物理结构,其目的究竟何在?我们也不得而知。理论只能告诉我们,那些物理上的普适常数,比如波尔兹曼常数,会被那些神级文明修改到一个他们所期望的值,但我们并不知道他们为何这么做。我们就好比那些看到高明棋手走出弃子打吃手筋的看客,但我们并不知道这些棋手的真实意图到底在哪里,也不知道这幅棋接下来会走向何方。
——莱姆,宇宙演化新论
三体里的“农场主假说”,其实也不是刘慈欣原创的。这一假说原见于伯特兰·罗素 1912 年出版的《哲学问题》,即Turkey illusion
严肃文学作家也不乏谈到彼此之间的影响的。余华曾经谈到他对福克纳的学习
影响过我的作家很多,比如川端康成和卡夫卡,可是成为我师傅的,我想只有威廉·福克纳。威廉·福克纳传给我了一招绝活,让我知道了如何去对付心理描写。
在此之前我最害怕的就是心理描写。我觉得当一个人物的内心风平浪静时,是可以进行心理描写的,可是当他的内心兵荒马乱时,心理描写难于上青天。不管写上多少字都没用,即便有本事将所有的细微情感都罗列出来,也没本事表达它们的瞬息万变。这时我读到了师傅的短篇小说《沃许》。他的叙述很简单,就是让人物的心脏停止跳动,让他的眼睛睁开。一系列麻木的视觉描写,将一个杀人者在杀人后的复杂心理烘托得淋漓尽致。此后,我再也不害怕心理描写了,我知道真正的心理描写其实就是没有心理。所以我第一次去美国的时候,一定要去拜访一下师傅威廉·福克纳。
也有相关的学术研究谈及福克纳与余华
余华与福克纳都是先锋作家,在创作的前期他们都曾有过对文学的实验和探索。在大胆的文学实验中他们寻找着自我的创作原则,使现代文学的叙事艺术得到了充实。两位作家的创作有着诸多相似之处,他们都十分关注内心冲突,在创作中重视对时间的利用和创造,在处理与现实的关系上他们都找到一条表达自己的正确道路。对比余华与福克纳的作品,可以发现余华在对福克纳的借鉴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和体系,在不断地学习中进行着自己的开拓和创新。
游戏里,出现各种梗也是很常见的。譬如《崩坏:星穹铁道》


事实上任何经典作品都逃不过人们对它里面的各种点子、手法的来源的探讨。在文学研究里,追寻文学的发展过程是一个学术化的课题。如果一部作品没人关心它里面是否存在隐喻、借鉴、致敬,这说明它算不上佳作
当然,也有恶意的评论。比如很多人说“陈忠实、残雪、莫言这些作家只是对拉丁美洲魔幻现实主义的拙劣模仿”,这就不是在褒奖或仅仅是为了寻找彼此之间的借鉴关系,而是在贬低陈忠实、残雪和莫言的文学价值。但是知乎上关于《南京照相馆》和《波斯语课》之间的联系的评论是恶评吗?我并没有看到哪个有影响力的答主或某个高赞回答用《南京照相馆》抄袭《波斯语课》或《南京照相馆》只是模仿的拙作这样的评价来贬低《南京照相馆》。当然,有不少人(包括我自己)都谈到了二者之间的相似性,但这难道不是很正常吗?我觉得看过这两部电影的人,在观影的时候很可能闪过几许“它们好像有点像”的念头
如果有人认为“《南京照相馆》某个片段和xxxx电影某个片段很像”这样的评论就是在恶评《南京照相馆》,反而暴露了他打着红旗反共和国、煽动洁癖民粹的空气化民族主义的企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