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研究预测,到本世纪中叶,中国的人口总量每年都会减少四个大阪城,又该怎么看呢?
实际上,对任何国家或经济体而言,当人口总量进入稳定的出生小于死亡的自然下降通道后,死亡人口都会经历一次明显的先提升后下降的“过山车”——当然是基于世纪尺度而言。连带出生人口长期处于低位,就会导致人口总量下滑的绝对值和比例会先逐年扩大,达到极大后才逐渐收窄。
因此,虽然日本目前连续16年出现人口总量下滑,已经是当今世界人口问题最突出最严峻的国家之一,但从以世纪为时间尺度的人口变动方面而言,日本的人口总量下滑尚且处于非常初期的阶段。
按现在日本人口问题相关部门的预计,在本世纪未来的75年时间内,日本的人口总量还会减少60%,减少约7500万、合27个大阪城。
先前是16年2个大阪城,平均8年一个;将来是75年27个大阪城,平均3年一个。

那么国内的情况又会如何呢?
实际上目前国内也已经有不少针对人口总量预测的相关研究,我们知道这类研究的核心和分歧其实都在出生人口预测,因为所有研究对死亡人口的预测结果都相对重合。
但是,许多研究往往在发表时只强调出生人口预测结果和人口总量预测结果,而有意隐去死亡人口预测结果,因为这样的结果往往是人们难以承受的。不过去年《人口研究》上刊出了张震、李强的《中国人口死亡高峰的特征与演化机制》,比较详尽地提供了多方面的结果数据,直观地展现了死亡人口的变动曲线。
这篇研究主要参考了联合国口径的人口数据。我们知道,联合国口径的人口数据往往过高估计中国的出生人口,但它依然可以相对准确地反映未来40年内的死亡人口动态。至于更远期的死亡人口数据,则越来越受到未来出生人口数据的影响,但其实也可以说这种影响是比较微弱的。
从下图我们就可以看到,到图示的2085年代以后代表不同生育率的三条线才开始有较为明显的分野,到图示末尾的2100年三条曲线的最大差值也仅仅在60-70万每年,只占到死亡规模的不到5%,可以说不同假设生育率对死亡人口预测的差异非常小。

根据此图,中国的死亡人口规模将在2062年前单调递增,最高峰接近1900万每年,随后至世纪末逐渐下降,但到2100年时仍保持在1350万以上的水平,明显超过目前的约1100万每年。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许多人误以为死亡人口是个大概的定值,会长期保持在1000万每年左右,因此觉得出生人口如果能重回1200万以上就能扭转人口下降的趋势,但从现在开始,死亡人口增长将明显加快并逐渐拉大与出生人口的差值,很快就会证伪这种惯性思维。

在出生人口方面,这次研究采信的同样是偏乐观的联合国人口数据。但我们通过比较上图中出生曲线与死亡曲线的此消彼长,就可以发现到60年代时死亡人口与出生人口的剪刀差将达到最大,意味着人口总量降幅将达到1100-1200万每年——即本世纪中叶附近,中国人口总量每年都要减少四个大阪城。
如果平均寿命的增长不及预期,死亡曲线还会向左向上移动,出现这一结果的时刻会提前。
日本仅仅经历了连续16年的人口减量时代,中国仅仅经历了连续3年的人口减量时代。看似日本是先行者,并且已经出现了许多典型的问题——比如深度老龄化社会,比如经济发展,比如就业收入,比如养老医疗……随着信息传播效率的提升,这些问题已经可以被快速推送到许多普通人的手机上——因此似乎中国可以摸着石头过河。
但我们要清楚,在人口学上,两国都处于人口下降过程中非常早期的阶段,人口总量下降对社会经济的全面、深刻影响远未显现。至于中期、后期是什么样,完全是未知的领域。
因此,如果想分析人口减量对社会经济的影响,即使以作为“先行者”的日本的情况展开讨论,想以日本作为“石头”摸着过“河”,还是未免太早了、太浅了。
不过我们可以观察到一些其他情况:
如果说目前日本社会感受到的尚且是人口转折初期的浪花,那么目前国内社会感受到的尚且是人口转折初期的涟漪——仅仅是持续五年的极低生育、持续四年的中度老龄化与持续三年的微弱的人口总量下降,就已经深刻地改变了社会的认知。
那么,我们又是否做好了承接人口形势整体深刻转折的全部威力、并且这种威力将持续数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准备?
在这篇文章末尾的一段话具有高度的社会关怀,此处作完整摘录。其实我个人认为作者恐怕是想表达:在极低生育时代(包括独生子女)出生的人,大概率只能和伴侣或独自承受相对密集的亲人离世,而没有兄弟姐妹能分担——许多个这样的个体的不可承受之重聚合起来,才形成了社会的不可承受之重。
每一位个体均来自家庭,并在家庭及亲友网络中成长和生活,其逝世对于生者而言是真真切切的失去。 个体生命的意义不仅是活在生者的缅怀中,还会通过葬礼仪式( 如丧服制度)等社会关系再生产方式获得社会性延续,并实现中国传统伦理与美德的传承。但纵然如此,悲痛终究是挥之不去的底色。在死亡人口的规模相对较小时,其从统计上来说接近小概率事件,这种偶发的不幸还不足以上升到社会层面,但是当死亡人口达到一定规模时,逝者和生者对于死亡的体验和感受可能会汇聚成社会现象,即使在和平繁荣的时代,这对整个社会而言也是一种难以承受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