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朱元璋的制度设计是封建王朝的巅峰,创造了有史以来,最为严谨的防止土地兼并的制度。
可以说是大明以前所未有。
中国历代大统一王朝的开国太祖都有“定制”的传统,即确定一个王朝的基本体制,而朱元璋的开创性毋庸置疑,他是一个社会学家。
朱元璋的前半生是“驱逐胡虏,恢复中华”,后半生则是“立纲陈纪,救济斯民”。
立什么纲?陈什么纪?怎么救济人民?
朱元璋建立大明后,根据自己的苦难经历,进行了深入的思考,开启了一系列充满着理想主义色彩的制度革新。
先看一下他的五个心病,以及为了解除这种忧虑,做出的系统性制度创新。
心病一:官僚系统不可信任
朱元璋出身贫农,对冠冕堂皇的官僚天生不信任,他放过牛要过饭,当过和尚挨过打,而元末的官员没有丝毫的意愿,去理会这些屁民的境遇。
他深切的知道官僚本身极易形成利益集团(官官相护),然后谋求制定对自身有利的政策。
利益集团形成后往往会推举的一个或者数个代言人,他一定会对皇权发起挑战,要求分割权力和利益,而丞相的职位首当其冲,是利益集团争夺的焦点。
也就是历代的权相体制。
解决办法:废除权相体制。
铲除胡惟庸之后,朱元璋连带诛杀了一大片其背后关联者,接着规定皇帝直管六部,永不再设丞相,从制度上规避皇权挑战者的出现,阻断利益集团借助丞相职位形成合力。
配套制度:六部升格+都察院+六科给事中+殿阁大学士(皇帝顾问,内阁雏形)
心病二:官吏裙带繁殖
朱元璋从参加红巾军之后,就深知官吏的腐败不可避免,在他成为吴王前后,就发生了著名的粮饷贪腐案,科举舞弊案……
贪腐和裙带行为的结果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们的壮大,最后将会破坏掉整个王朝正常的运转,导致皇权不出城,政策层层扭曲乃至失灵,最终使王朝偏离创立的初心,被群官绑架。
解决办法:穷官制度,即铁打的王朝,流水的官。
朱元璋对贪腐零容忍,制定了极其严苛的大明律,贪腐警戒线贼低,配合剥皮充草等严刑峻法,目的就是铲除官吏裙带繁殖的土壤。
任何一个官吏家族想要形成,都必须拥有足够的财富,用来置办田产,维持派系力量,所以朱元璋就以极低财富警戒线进行扼杀,一旦通过贪污触犯就九族消消乐,没有钱你怎么发展壮大自己的家族?
通过频繁刷新官员,来养成他所要的能臣,干吏和穷官。
他们是大明王朝的职业经理人,所以早上杀一批,晚上来一批。
他根本就不怕,他在位时期,也的确出现了官吏养家糊口都难的状况,更别说发展裙带关系和壮大家族了。
以权财结合进行土地兼并的势头,一下子就刹住了。
与此穷官制度相关的配套制度设计:
锦衣卫+八股取士+大明律
这一套组合拳,直接把皇帝士大夫共治变成王朝职业经理人。
心病三:土地兼并以及社会终将固化。
朱元璋的父母去世后,需要借有主的土地才能安葬,这件事他记了一辈子。
那时他就已经意识到了,或者他当政后回忆时就察觉到了,一个社会无论怎么发展,无论开放还是保守,社会人员怎么流动,最后都会形成一个金字塔的等级结构。
即绝大多数普通人终将沉淀成为底层,而中上层的优势会越来越巩固。
而这个结构是极其不稳定的,因为资源会从底部源源不断的流向上层,所谓“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导致的结果就是金字塔底层空心化,疲弱化,支撑力越来越薄弱,正如他父母一样“连死了都无葬身之地”。
土地和财富都被兼并圈占了,底层翻身无望。
最后导致起义不断,金字塔轰趴倒塌。
解决办法:配户当差,固定分配
也就是说,既然社会早晚都会形金字塔状态,最后变形倒塌,那么不如提前将这个金字塔用制度方式固化。
只要这个制度设计的好,就能够避免中上层对金字塔底层的过度汲取,限制中上层汲取的速率和规模。
由此,伟大的职业户籍制度应运而生,按照职业划分为民户,军户,匠户,灶户(制盐)等等,户籍一旦划定,世代相承,不得变更。
规定各种户籍职民所承担的徭役赋税,以牺牲社会流动性换取底层制度性固化。
这样就把人民变成了职民,农户世代守田,匠户世代守技,灶户世代守业……
封建时代,无论什么制度,底层都是人满为患的,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无论怎么努力也不会实现阶层突破,所以职民制度从法律上确定了这种残酷的现实规律。
与职官一样,职民分田分业后,做好自己本职工作就行了。
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在朱元璋的规划中,职民制度的施行会断绝土地兼并的基础,人人安居乐业,没有必要为了前途发愁。
接受国家徭役或者农忙以后还可以摆地摊,做手工补充收入。(虽然法律不允许,但地方政策默许)
不用想着人往高处走而产生心理压力,减少了社会竞争,祛除内卷,变相增加了人民幸福。
另外,抛开官田不谈,在朱元璋统治时期,自耕农(农户)土地的占有比例达到了60%~70%,而地主约为30%左右,他们通过佃农收租,同时弱化了人身依附。
基本实现了农民手中有田,有恒产的愿景。
职民制度的诞生,从根本上抑制了土地兼并的可能性,但代价就是牺牲了部分职民虚无缥缈的向上机会。
即不画饼,不打鸡血,通过职业分配,进行制度性、强制性的躺平,来实现基层人民安居乐业,抑制过分竞争和土地兼并。
配套制度:清丈田地鱼鳞图册+里甲制度+职民可进京告御状(执行困难)+限制天生具有流动性商人的社会地位(有钱也得穿布衣,刹住炫耀攀比之风)
还有一个大头,即海禁政策。
也是为了职民制度施行而特意设置的,因为商人为了谋利会使大量的本土商品流向海外,从而压缩在地居民的供给,对施行职民制度有害无益。
海禁的目的就是通过限制商品出口,在社会流动性缺失的情况下,优先实现对在地化人民的供给。
(即职民优先政策)
通过禁止私商进行海外贸易和牺牲关税收入,来推行职民制度,另外在广州,宁波,泉州采用官营朝贡贸易实现对外交流。
心病四:军费开支将拖垮财政
一个王朝要想保持稳定和强大,必须维持一支常备军队,而明初的军队构成来源于义军+降军+地主武装
养这么一支常态化的军队,每年的粮饷开支巨大,拖累财政民生。
解决办法:卫所制度
就是通过军户制+屯田制的结合,实现朱元璋所说的:“吾养百万兵,不费百姓一粒米”。
配套制度:五军都督府
实现统兵权,调兵权分离,皇帝大权在握。
心病五:如果以上制度能长久运行,那么王朝的威胁来自则来自于外部挑战
解决办法:分封朱姓王,诸王守国门
不同于以往,朱元璋分封诸王有两个重要特点:
一是,诸王都带大兵且不能干涉民政。
(即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
二是,多分布在北方或者边陲,形成藩屏。
(主要在今辽宁,内蒙,北京,开封,武昌,成都,云南)
这就是老朱家的大明董事会成员,待遇极高,责任重大。
(谁也没想到朱允炆这个新任董事长兼总裁上来就给职业经理人股份,然后强制收回大明董事会成员的股份,关键不懂得什么叫渐进性改革,就想一下搞成。
朱棣说清君侧,是真的名正言顺,他能取胜,也得益于朱允炆重用职业经理人,打压公司元老(勋旧)
诸王的职责就是应对外部威胁,监督地方,拱卫皇室。
那时京城在南京,根据历史经验中原王朝的威胁大部分来自于北方游牧民族,所以朱元璋把儿子们大多派去守国门了。
以上。
这就是朱元璋根据自己的担忧或者预见,而制定的系统性制度创新,这个顶层设计耗尽了他的心血。
通过洪武四大案,他清理掉了制度运行的所有障碍,每一个案子他都借力扩大化,有着极其明确的目的,往往案子一结束,新的制度就上马了。
绞尽脑汁,倾注心血,可谓赌上了生前身后名,并以《皇明祖训》规定后世不得更改。
基本实现了“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的理想。
这套制度以皇权为核心,以职户为基本盘,以诸王为藩屏,以官商为专政对象,以防止土地兼并为目的,以安居乐业为理想。
当然以今天视角来看,弊端有很多。
在当时绝对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朱元璋几乎把能考虑的都考虑到了,后人只需要按照模板执行就行了。
有意思的是,中国历史上凡是基层出身的封建帝王,或多或少的都具有理想主义色彩。
像陈胜吴广,张角,黄巢,钟相杨幺,方腊,朱元璋,李自成,洪秀全……都曾提出过改造封建社会的宏伟蓝图,而真正有能力实现大一统并去付诸实现的,只有朱元璋一个人而已。
朱元璋创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理想国。
另外还有一些制度没有提到的,例如引入新作物(棉花),升级火器(兵仗局,军器局),造大船,推广纺织机,灌溉工具等农业技术。
延续以往朝代的传统,在各地成立“惠民药局”为平民提供平价医疗。
……
他是封建时代的制度天才,在制度革新上有着非凡的才华,是一个划时代的伟大的社会实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