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日本的社会已经开始向着后后现代社会演进,实现了对宏大叙事瓦解的瓦解。日本人“一亿总日子人”的形象来源于90年代到10年代的日本社会,这一时期日本最后一个宏大叙事经济成长神话破灭,同时御宅文化等亚文化小团体真正形成并开始亚文化战争,日本对外输出的文化产品中的精神面貌和思想内核也急速转型,开始迎合着日本国内的形势变化变得庸俗萎靡。同样地,日本的政治也变得庸俗萎靡,体现出严重的饭圈文化特性,民间的政治讨论长期被安倍晋三、小池百合子、連坊、河村隆等明星政治人物的后援团主导,呈现出“一小撮魔怔人天天建政投票,绝大多数日子人闭眼过活”的局面。
然而随着时代推进到20年代,日本社会也在进一步演变,其中最为重要的特征就是亚文化小团体本身也在进一步瓦解,最终竟到了完全无法维持10年代全盛期的组织度的地步。如果有参加过日本大学社团活动的留学生可能会意识到这点,现如今日本年轻人已经完全组织不起来旧时代的刻板印象亚文化社团活动了。除了少数名声大规模大,能给团员带来实际利益,甚至是有学校或校友赞助的大型部活和社团,绝大多数亚文化社团,甚至是一些历史非常悠久非常辉煌的社团也都存在严重的招新困难,组织不起活动,尤其组织不起那些老宅们曾经能组织起来的CM等会展活动远征、合宿、集体创作、线下见面活动等。
而招新困难,组织不起来活动的原因也很典型,就是“不想被社团束缚,适应不了社团的氛围”。看到这里估计部分日本70后80后老登已经要绷不住了,当年大家就是“不想被社团束缚,适应不了社团的氛围”才从庞大的主流社会逃到狭小的亚文化小团体中互相夸夸萌萌自保,结果你们这群00后小登竟然既不参加活动也不缴纳部费,荒废了阿宅们世代相传的风物诗,甚至还要退部,让铁道部、映像研和文艺部面临废部的危机!
当然脱离了旧时代的亚文化社团,新一代年轻人很快就组织起来了很多更多元更抽象的小社团,一时在大学之间非常火爆,互相模仿。但是这些小社团和旧时代社团有着根本不同。这些社团往往由一个社交小圈子里的那个点子王或者核心人物灵机一动结成,基于共鸣的小点子或者“兴趣爱好”一起活动,然后又在一段时间人际关系变化或者兴趣中心转移后解散。这种小团体来得快,去得快,没有什么传承也没什么目标,就像是《败犬女主》里的文艺部一样,本质上不过是一个已经存在的朋友圈子给自己套了个更炫酷的壳,这个壳也可以随时扔掉换下一个。
于是我们可以看到,现在在日本正在发生的是后现代社会也开始解体了,从传统的亚文化社团小圈子,分裂瓦解为流动性更高,更加临时也更加破碎的小团体,甚至这些小团体由于其寿命过短,规模过小已经不适合再被以“小团体”为单位进场观察分析,而更像是一种临时起意攒起来的派对,可以随便找个由头开始一起狂欢,也会随着狂欢结束而迅速解散,参加者转头就扶着墙去参加下一场派队,并没有多少留恋。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政治生活中,哪怕随着极右翼崛起,左翼民粹化,传统的后现代政治团体在日本也是面临严重的老龄化和后继无人问题的。这一点日本与欧美有着根本不同,选民并没有随着政治极化而大量去参加极右翼民兵和军中密谋团体,也没有重新组织工会,组织性少数素食环保BLM女权NGO。但是无论是左翼还是极右翼,双方每一次吹动政治狗哨所动员起的舆论和社会讨论确实是越来越大,越来越震撼的。因此我认为20年代的日本选民中,日子人和魔怔人的界限正在模糊。全职魔怔人不再构成政治讨论的主流,而曾经的所谓“日子人”也不再彻底地假装自己不参与不关心一切政治议题,相反,他们敏锐地竖起耳朵,一旦听到与自己同频的政治狗哨便兴奋地冲向新宿西口和推特,在临时性的狂欢中将自己热衷的议题抬升到所有其他人面前。
第一个实践这种哲学的其实不是参政党而是左翼新党“令和新选组”。这个新党的政治路线和纲领很类似美国民主党桑德斯派,但行事风格更本地化,党首山本太郎曾经就是个演员,非常擅长线下演讲,更擅长在互联网和国会创造话题度、比如他曾经力推本党一名需要一直乘轮椅的重度残疾议员进入国会,由于其特殊的身体情况和轮椅设备,国会不得不进行新一轮无障碍化装修,一时间在互联网上动员起了大量左翼同情者关注的同时,也引来海量右翼痛斥山本太郎及其党派和其议员作为炒作狗没事儿找事儿,浪费税款。
然而山本太郎虽然技术精湛嗅觉敏锐,到底还是没能抵抗得过日本整体的民意转换。此后NHK破坏党、日本保守党等右翼新党和高市早苗这种从建制派下场的政治投机者不断涌现,互相内卷吃鸡,最后胜出了参政党这么个卷王,彻底赢家通吃在本次大选胜出。而把参政党推上赢家宝座的,就是我之前描述的那些在大学的亚文化社团里都感到窒息难以适应的新一代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