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政党并没有操纵什么宏大叙事,它是一个「空气系」的微观法西斯主义的政党
就如德勒兹所指出的那样,“使法西斯主义危险的是其分子或微观政治力量,因为它是一场群众运动:一个癌变的身体,而不是一个极权主义的有机体...........只有微观法西斯主义才能回答这个全球问题:为什么欲望渴望自己的压迫,它怎么能渴望自己的压迫。”[1]参政党的成功恰恰在于其调动起微观政治力量,在日本社会这个癌变的无器官身体里,自民党塑造的层,即世袭政治、一党独优、财阀勾连、老人政治产生的政治冷感与无力化,最终失控了
「空气」作为形容词,原见于日本二次元用语。「空气系」,如前島賢所言,指那些直接描绘日常生活,没有重大事件和强主线的作品[2],这些作品被称作“空气系”,是因为它们注重作品的氛围。山田尚子在访谈中曾谈到,「空气感」指的是“就连包围着她们(角色)的空气(氛围)我也想拍进去”,在一部「空气感」的作品中,角色、物件、背景等画面要素在构图上处于平等的位置,致力于向观众展示一种美好的氛围。例如,《轻音少女!》就是一部典型的空气系作品
用这一概念做类比,是因为参政党这样的极右翼与“空气系”之间有着共同点。它首先发源于种种日常生活的议题——例如有机农业、降低消费税——然后才和更加宏观的议题——例如驱逐外国人、复兴皇国体制——结合起来。而在宏大叙事方面,参政党并没有和法西斯主义这样的传统极右翼那样建构一套属于自己的理论,它旨在营造一种“氛围”。神谷宗币曾说,在过去没有人敢把反全球化、反战后反思这种话说出来,但他敢,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得到欢迎,神谷宗币的支持者也说道,他并不总觉得神谷宗币说得对,但在别的政客那里听不到任何东西,所以他还是愿意在社交媒体上关注参政党
参政党崛起的根源在于自民党有意地对国民去政治化。一方面,年轻人中无党派的比例已经升到了和与党相当,之所以自民党依旧能保持一党独优的位置,是因为国民没有其他政党可以选择。另一方面,根据内阁府2017年发表的《关于《国民舆论的意识调查》中,在16—29岁的年龄层中,25.9%的女性“今后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男性的这一数值为27%。大部分日本年轻人已经认定,未来的生活会越来越糟,那么就算参政党只会给这一进程踩油门,恐怕也无所谓了。“就算是破坏,也要改变”的欲望就这样滋生,成为微观法西斯主义的情感源泉

参政党通过操纵日常生活欲望构建了自身的生命政治,而非直接通过宏大叙事来取得支持。就以食品议题为例,参政党反对食品添加剂、支持有机农业、支持种子保护,由此传递了反对污秽、颂扬洁净的价值。通过把国家比作一个有机体,关于食物的洁净理念与生命政治联系在了一起,外国人被看作是日本社会中的污秽之物,他们需要被驱逐出去

为什么参政党公开的出尔反尔不会得到选民的反感?完全诉诸德勒兹的欲望理论或许有些单薄,在此援引鲍德里亚关于拟像的观点。后冷战社会中的白左价值观基于“兼爱”(而非博爱),这种“兼爱“事实上不是由人与人的联结来实现,而是通过拟像进行交流。信息时代的拟像是即时的、拟真的和主观的。以战争话题为例吧,那些反战的“影像在各媒体间持续不断地流传,把战争的暴行带入到另一个领域——影像不再描绘战争,影像已经沉浸到战争中,或者说影像必定与战争融合到一起”,影像被人们交流、获取信息或传递感情,从而被过度意指,这些被赋予了太多意义的影像是“共感”的载体。它曾经被用于描述空气系二次元作品,人们从对“不日常的日常”的共感中感受幸福的生活
在这里,空气化的参政党又一次与这个譬喻原本的指代产生了联系。参政党煽动仇恨,表面上是对这种共感主义的反动,实际上是极化,因为参政党并没有结束对影像的剥削,而是选择接受现实,清醒地对影像进行剥削,彻底放弃对真实的追求。影像曾经鼓励我们去了解真实,而现在拟像甚至破坏了关于真实性的幻觉,从而使人们主动地生活在一个后真实的社会中
或许可以期待参政党在造成破坏后解体,但是,虽然它的解体是注定的,因为它本身就包含了一种自杀式的叙事,可它会造成多大的破坏呢?极右翼第一次兴起时,它覆亡之后是一个普遍繁荣、民主、去殖民化的时代,但谁能保证,如果极右翼真的再崛起一起,它会又一次“不破不立”,而不是留下一个仅存废墟与空洞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