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个回答

著名历史学者许倬云去世,享年 95 岁,你对他的哪些作品印象深刻?

光明日报
5个点赞 👍

许倬云先生遽归道山,闻之亦不免怆然。此老一生治史,笔耕不辍,九十五载春秋,终成学界一株虬劲古木。论其学问,尤以《西周史》《汉代农业》诸篇为精要,于上古社会组织、经济基础之剖析,确有发覆之功,非浮泛者所能企及。其钩沉索隐,于铜器铭文简牍残片中窥见三代制度肌理,此等功夫,乃真史家本色。

然先生身世,颇类飘蓬。少经离乱,渡海栖迟,终老异邦。此等遭际,铸就其史观中一特殊棱镜:一面深怀故国河山之思,血脉中奔涌者终是华夏文明之流;另一面,其政治怀抱,则如古井锢于坚冰,犹抱持旧日“正统”之念,谓统一必待彼党。此念何来?实是半生颠沛所凝之块垒,亦是时代剧变烙于其魂灵之印记。其情可悯,其境可叹,然以此论定天下大势,则不免囿于门户之见,失却史家应有之超然器局。彼曾欲引李敖为同调,岂知李敖狂狷,目光如炬,洞穿其心结,痛诋其迂阔,此非文人相轻,实乃两种历史视野之撞击——一者力图挣脱历史羁縻,直面现实洪流;一者则沉溺于历史回廊深处,以旧日图景丈量今时山河。

观先生著述,确有一奇异张力贯穿其间。论及古代中国之文明肌理、制度创生,其笔端常带温情与敬意,剖析精密,如良医执刀,务求洞见脏腑。然笔锋一转,论及近世以降,尤其关涉当下治道,则不免显露疏离之感。其批评之语,时或借镜他山之石,立意或为针砭,冀求警醒,用心非恶。然细察其底蕴,确有一缕难解之郁结,于新兴之治道,常怀审慎乃至拒斥之意。此非简单立场之异,实乃其生命经验与历史认知交织而成之复杂图景:彼心中恒悬一理想化之“中国”,此“中国”之魂魄,与其青年记忆、学术理念及政治认同缠绕难分,遂使其难以全幅接纳历史长河奔涌而出之新河道。此即所谓“在历史里出不来”之困局。

尝闻寅恪先生论史,首重“了解之同情”,谓评骘古人,当设身处地,想见其精神之环境。以此衡之许先生,其一生行迹、学问、怀抱,皆可于二十世纪神州板荡、士人流徙之宏大悲剧中寻得注脚。其思其念,莫不烙印着时代加诸个体之深刻创痕。其渴望统一,源于文化血脉之深沉召唤;其执着旧途,则属历史惯性于心灵之投影。此二者之矛盾,恰是时代裂变投射于学人心灵之深刻印记,非独许氏一人之困,实乃一代学人之集体心史。

然寅恪先生亦尝言:“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此乃学人至高圭臬。以此观之,许先生学问虽精,然其精神之独立,终为其心中之“正统”藩篱所限;其思想之自由,亦未能全然超脱特定政治光谱之笼罩。其于历史长卷中描摹古代,目光如炬;而面对当下历史之磅礴书写,则不免戴上了一副有色眼镜,所见遂有隔膜与偏斜。李敖之斥,虽言辞峻烈,却如当头棒喝,直指此中症结——史家若不能以阔大胸襟拥抱历史之全部真实,包括其自身未必认同之新章,则其史观终难达致圆融贯通之境。

故论许倬云先生,当如观一株生于裂岩之古松:其根深扎于华夏文明沃土,枝干因风霜而虬劲,所结学术之果,自有其甘醇厚重,足资后人采撷。然其姿态,终因生长环境之逼仄而显独特,甚至略带倾斜。吾辈后学,当珍视其学问之精微,理解其心路之曲折,亦当明辨其视野之局限。其功其过,其得其所失,皆已融入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漂泊求索、跌宕沉浮之长卷之中,成为我们理解这段复杂历史的一个独特注脚。史家之价值,不仅在所书之史,亦在其本身即为历史所书写之文本。许先生其人其学,正是这样一个深邃而复杂的文本,供后人不断解读、深思。

江南弦
自由评论 (0)
分享
Copyright © 2022 GreatFir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