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倬云是历史学应用的名家。
大中华文化圈中的商人,对文化、特别是传统文化都有一种痴迷和热爱,尤其是喜欢从历史的治乱中感慨商场的风雨诡谲。那么,如何向商人、企业家讲述历史?他们不是学校的学生,思路也和一般历史爱好者不同。和古代的君王们比,企业家俨然享受着在企业之内的领导地位;和古代的将相们比,企业家在商海中搏击所承受的压力也和古代官场类似,难怪他们会到历史当中寻找慰藉。
许倬云无疑是这个赛道的达人,和企业家讲历史,也和同一般意义上的官员讲历史类似,讲究个感同身受、六经注我;但是和对官员讲历史又不同的是,企业家对“资治通鉴”的兴趣大概只有官员的一半,但是对历史叙事方法的敏感程度,又比官员高出一倍。
但是大中华文化自古官商结合的传统,让商看官的角度,往往是仰视,所以有了第一本,《从历史看领导》。但是这个领导,不是行政意义上的领导,而是商业语境下的领导。

从这本书看,许倬云还未脱学术写作的窠臼,第一部分是近乎于理论的思考,有点类似于当年畅销的经济学著作——提出问题、构建模型、举出个案、首尾呼应:先说关键少数“领导”,提出领导能力的重要,再以国比家,用部落比喻企业,接下来提出传统思想和领导能力有关的论述凝练,最后举历史故事为例子,最后收回企业组织结构点题。大历史学家以国家兴衰譬喻企业成败,这在传统文化价值观里可谓是“高维碾压”,我想当时不乏读者频频点头称赞吧。
第二本《从历史看组织》是第一本的姊妹篇,“领导力”是给皇上、董事长们看的,但是对执行层的领袖的总经理一级却不是完全契合,执行层相对于领导层,更重视实践、更忽视理论;更重视操作、更忽视映射,所以再写作结构上并不能延用“帝王心术”式的感同身受。

很多作家,一辈子可能也只习惯于在一种结构下写作,至此可以看出许倬云的特色——不拘泥于一法,根据读者来定结构。对于执行层的口味,许倬云抛弃了第一本的复杂、知识分子偏好式的系统架构,直接抽选十六个历史时期,以历史上各朝代的百官之首——宰辅为切入点,言语更加浅显,却突出了执行的难度。一般来说,宰辅的问题,都是以被治者领班的身份,作帝王师的美梦,如果直接叙述历史个案,难免要走到这个死胡同中,许倬云在写法上,选择了中观写法——择粗弃细,范写大略。以我的了解,职业经理人之于历史,最好此种叙事,后来者效仿也未能得许公精华。
第三部《从历史看人物》写历史人物就一下子进入了微观领域,许倬云对待微观世界,仍然采用了中观的写法,即探寻人在历史背景下的共性和个性,这部书相较前三部,还增添了中西方文明交流互鉴的思考,用两河、埃及、印度来对照中国,用基督教对照儒家,凸显“大视野”,这既和当时全球化不断发展,读者群视野逐渐开阔有关,也是作者本身向外挖掘新鲜内容的必然。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但是许倬云如同武侠小说中的剑侠一般,到第四部不等招式使老,翻手一个新的变化——《从历史看管理》,当然,这本书可以看作是在世纪之交的大背景下,为张维迎、为北大光华管理学院定制的一本课外辅导书。

这部书既然是定制,其模式自然还要变化,前两本的主要叙述对象是人,是制度里的人,这本书则抽象到了制度本身。文官制度本身是系列管理制度的合集,许倬云把文官制度做了微观拆解,把不同历史时期、不同行政领域的制度,和现代企业制度的不同模式对应起来,起到了为现代企业管理寻找传统文化根基的作用,而且把前三本书的主要写作对象,功能化为第四本书的一部分,这还能让第四本书的读者,占据宏观高地俯视前两本书,这种写法,颇有游戏界“后代游戏叙述乃初代之前剧情”的奥妙,补正了体系,形成了整体。
第五本《从历史看时代转移》,只是出版时间显得晚,其实成书和在宝岛出版时间是颇早的——2000年前后,六个部分是六个演讲,在系统性上其实已经捏合不成一个整体,而是六个有机关联的独立内容部分,其实反映的是知识分子,尤其是以历史为业的知识分子,站在宝岛这个小切口上,对大时代发展的迷茫。其实我觉得把这本书排在最后也最好,这本书探讨的是最宏观的内容——人类社会的变迁,很多当年的论断,在现在看来也只有历史意义没有参考意义了——金融危机、疫情、互联网三者综合作用打破了经济学家式的线性预测,社会在关注历史关联性的同时也在思考巨大力量引发的快速、颠覆性的变化,对于这样的历史级别的改变,历史学家和经济学家一样茫然不知所措。

通读五本下来之后,再回望纸媒的盛世——不知当年有多少财经媒体的专栏写手是许倬云的徒子徒孙,也不知有多少营销学家改写许倬云的只言片语而暴得大名,反正历史学家似乎就是时代浪潮的原型,写作的文字不知道被媒体如何改写,就成了引发风暴的蝴蝶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