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许倬云先生的第一本书是《往里走,安顿自己》。
也是从这本书中,我知道了许倬云先生这一生承受了怎样的病痛——
许先生1930年出生于福建厦门,他是双胞胎中的哥哥,在胎儿期就因营养不足而发育不良,又比正常婴儿早出生4个月,他出生时只有两斤七两重。
且,出生即残疾。
我的关节和骨头被肌肉绊住不能成长,
但成长过程中养料转换成骨质,
所以机能都在,
扭曲的骨头长得非常结实,
只是位置不对。
扭曲的骨质在脊椎里不断增长,
就会压迫神经。
所以我是高度残疾之人,
出生时能活下来就已经不容易了。
一直到1937年,许先生都7岁了,还是不能走路。

这时,抗日战争已经全面爆发,不能走路的许先生也跟着家人踏上了颠沛流离的逃难之路。
在逃难的过程中,许先生也在努力学习“自立”。
没有拐杖之类的工具,他就坐在小竹凳上,自己往前拉,半寸半寸地挪动。
在那个战争的年代里,一身病痛的他,目睹了轰炸过后尸横遍野的惨状,也见识过中国的将士义无反顾地奔赴前线,受伤后无奈等死——
上百个伤兵被运过来躺在村子的晒谷场上,
第一天听到他们在呻吟,
第二天声音变小了,
第三天声音没了——人都死光了。
更是见到了逃难的百姓一路上是如何相互帮扶,如何舍己救人……
日本飞机在天上盘旋、机关枪扫射子弹的时候,旁边的人看许先生是小孩,就趴在他背上,替他挡子弹……
那些身处危难中的人们展现出的勇气与善良,让少年时代的许倬云对自己的民族抱有极大的温情和信心。
13岁时,许先生终于能拄着棍走路了。
1946年,抗日战争胜利,16岁的许先生才正式进学校接受教育。
在此之前,他没办法走崎岖的山路去上学,只能在父亲的书房里看书。
许先生说,那时的阅读“大半是自己瞎摸而来”。
不过一到周末,父亲许凤藻就会给他讲数学、讲历史。
许先生得益于父亲这套英国式的全科教育,学得很杂,这也使他发现自己对史地特别有兴趣。
1946年年初,许先生进入无锡辅仁中学,考进去时,国文、史地、英文分数非常高。
1949年,19岁的许倬云跟随父亲到了台湾,进入台湾大学学习历史学。
1957年,取得硕士学位后,27岁的许先生又乘船远赴美国,在芝加哥大学攻读博士学位。
在美国的日子,他也一样和病痛做伴。
许先生28岁的时候,开了五次刀,才把两只脚矫正过来。
这个矫正,也不过是矫正到可以走路而已。
那时我在芝加哥大学读学位,
前两个学期上课,
第三个学期开刀。
那段日子并不好过,可我熬过来了。
进入老年,80多岁的许先生又开了两次刀,把脊椎骨重新整顿。
到了2022年,许先生的脊椎骨再一次罢工,许先生几乎瘫痪,他不能再站起来了。

就是这样的身体,许先生依旧在学术上取得了非常耀眼的成就。
他在芝加哥大学,师从美国第一代汉学家顾立雅,融会经济学、统计学、社会学、宗教学多个学科的理论,写出了自己的第一部中国古代史专著《中国古代社会史论》。
这本书在中外学界获得了广泛的认可,许先生也因这本书在学界站稳了脚跟。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许先生先后在中国台湾和美国的多所高校任教,完成了大量的学术专著。
1986年,他荣任美国人文学社荣誉会士。
他在中国文化史、思想史研究领域有着巨大影响力。
当然,他也教出了很多了不起的学生。
比如著名的社会学家李银河和作家王小波,都是许先生的学生。
你二三十岁的时候,要寻找自我,不要糟蹋它。
第一,不要被欲望糟蹋;
第二,不要被自怜糟蹋。
这是在《往里走,安顿自己》这本书中,我最喜欢的一句话。
因为我深深认同。
我做硬件工程师时,同一机种的电源分析及故障分析,不管是速度还是精准的定位,我就是比南大的同事差很多。
那种自怜自艾的情绪,天天都有。
但是,工作要做,钱要挣,且,奖金谁不想?
那就努力呗。
我每天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示波器,抱着机器就开始分析,从不摸鱼。
仅仅半年后,我的维修量就成了部门第一。
英雄不问来路,就算来路不同,未尝做不成英雄。
这个经历,给了我很大的自信。
来上海后,在生活工作中,也出现过很多次被比下去的“弱鸡”时刻,但我真不怵——没关系,深呼吸,尽力,把这件事做了就行了。
许先生在序言中说:
说实话,我这一生的日子不好过。
天生残缺,
到老了已经病了几十年,
如果不往里走,我不可能活到今天。
许先生所说的“往里走”,指的就是一种向着内心的探求。
如何探求?
——其实就是面对外部世界的信息,我们如何应对。
我们选择认同并允许什么样的观点进入我们的内心。
就比如最近比较热的杨景媛诬告事件,你看到了什么样的角度?你接受了什么样的观点?
一些极端的、上升到男权女权的信息,就会像粗陋的刻刀一般,可能会破坏人的心灵结构。
一个人的恶,肯定不能上升到性别的对立啊。
相反,如果你能看到当初网暴的冲动,法官的公正,妈妈的坚持,肖同学因病耻留下的祸患,你可能就会在人心里留下一个光洁的切面——面对下一个小作文中的“恶人”,先别忙义愤填庸。
当自己遭遇不公时,也不用急着寻死觅活。
慢慢积累力量,等待时机。
这样的正面体会很难得。
也就是这样一次次的体会、思考,慢慢构成了我们人格的一部分,进而时时刻刻影响我们的行为。
这整个过程,就是许先生所说的“往里走”,也就是通过观察、感受和思考,将外部世界内化成自己的观念,进而指导行为的过程。

许先生经历过人间的大苦难,但他选择用来塑造内心的材料不是苦难,而是素不相识之人的善意和舍己救人的英勇。
他见过死尸成山,但更记得山河壮丽……
正是这些主动的选择决定了他的人格。
他说——
“你想做什么样的人,就会遭遇什么样的待遇。”
许先生还有一个生动的比喻——
“外界的信息可善可恶,但是我们都不知道。
这就等于跳到泥潭里洗澡,有的人出来后满身都是泥、草和各种渣子,但不知道怎么处理;
有的人出来后马上冲洗干净,既得到了泥潭里的凉爽,又冲洗了身上的杂质——这个过程就是一个反思的过程、清理的过程。”
他认为,一个合格的大人,对自己的内心应该是珍视的,对“往里走”的过程是郑重的。
他们应该懂得从庞杂的世界上选取精华的部分,做自己心灵的养料。
愿你我都是这样合格的大人。
书中还有这样一句话:
“如果我在今天九十多岁时离开这个世界,我不遗憾。
我离开世界时,会想:我尽力了,现在熄灯号吹响,我睡觉去了。
熄灯号吹响以前,我尽量“值夜”。
今天跟各位谈话也是我“值夜”的任务。
万一以后不再有这样的谈话,希望各位原谅!”

许倬云先生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