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游戏,其实是存量竞争,比的是剩余价值。不是比谁曾杀的人更多,谁曾造的武器更稀有。甚至直白点说,为了生存,全盘抄袭复制别人的成果也从不为过。
因为无论你跑得有多快(国力排名高),有多挥霍阔绰(文化科技贡献等),只要你撂在半道上身无分文(灭亡、分裂等)。那你都是冤大头,都是败者。
所以,中国古代是有些不俗的科技成就,但这根本不重要。
使中国落后世界的真正原因,是我们历史线波动太大,很少有连贯的发展周期。相反,我们文明为了追求极致纯粹的完整体,花了太多心血还造成了大量资源空转冗费。以至于在明清易代这个近代关键时间点上,栽了大跟头,还丢了文明果实。
新中国这几十年,其发展快与我们历史本该有的地位齐平。不仅是当代人的努力,更是我们当代了出现了自身历史上罕有的战略定力,连贯性政策。
可能很多人受传统教育的影响太深,听了我这话不信。
那我就举一个法国的例子。
熟悉欧洲军事史的都知道,法国是世界军事技术发展的重要文明。
是法国人在16世纪末期发明了燧发枪,减少了火枪炸膛等质量问题,欧洲军队才有了全面迈向火器时代的技术基础。
是法国人在19世纪中期发明了米涅弹和米涅步枪,出现了圆柱形子弹(现代子弹的雏形)。解决旧式前装枪的膛室密闭问题,欧洲军队才告别“排队枪毙”。
是法国人在19世纪中期发明了夏塞波步枪,把底火安置在子弹底部,是人类第一款系统全面的后装步枪。并在普法战争中大放异彩。
也是法国人发明了M1897年式75mm野战炮,世界上第一种弹性炮架速射炮。火炮射击后位置不会有惯性移动,不需重新瞄准只需重新装弹即可。
等等。
法国的陆军军事发明实在太多了,就不一一列举了。法国军事科技的强悍就在于,很多人以为法国不擅长的海军,其实世界第一艘铁甲舰也是法国人发明的。
更别说法国在军事制度的创新。军衔制度,现代义务兵役制,师团营编制等等。说法国是现代军队的奠基者不过分。
现在,我们再来问一个本题目的镜像问题
那就是,法国在发明这些科技的时候,是世界第一强国,是出现科技实力等同国力的论证吗?
我相信熟悉一点世界历史的人都会给出否定的答案。传统印象里,16世纪的霸主应该是西班牙,19世纪更是大英帝国。
而熟悉欧洲历史的人甚至能看出我行文中的猫腻。明明普法战争法军打输了,为什么我要说这款步枪大放异彩呢?
这恰恰就是科技强行与国运联系的吊诡之处。
法国用活生生的例子证明,科技创新和国运兴衰完全是两码事。
大家的记忆并没有出错。无论是16世纪还是19世纪中期以后,法国都不是世界和欧陆头号强国,相反都是法国风光不再的时候。
16世纪,哈布斯堡王朝控制了西班牙和奥地利,对法国实现了地缘上的围堵。甚至法国国王还被西班牙军队俘虏。
19世纪后期的普法战争,法军惨败,割让土地赔款普鲁士50亿法郎(约等于清政府向列强赔款14亿两白银)。
可是透过这些历史夹缝,你还是能看出法国的秉性不容小觑。是什么造成这样古怪的历史现象呢?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法国人在胡整,国家内部混乱。既没有连贯性政策,也没有稳定的大环境。错过了历史机遇。
16世纪的法国,就经历了八次宗教战争,死了300万人。尊奉圣座的天主教徒和信奉加尔文的胡格诺派打得不可开交,争夺国内主导权。当西班牙收刮美洲的白银时,法国人在为王位流尽每一滴血。直到亨利四世上台颁布南特敕令,宗教之争才被叫停。
19世纪中期的法国,大革命的热情还在燃烧。国内的宪政派,民主派和保王党,也在为彼此主张死斗不休。短短几十年,法国换了无数政府,多个政权。依然没争出个河清海晏。最后大家都累了疲了,想选一个民意代表人维持全局,即拿破仑三世。
结果没曾想拿破仑三世是个窃国大盗。当了几年总统,就僭位称帝。他统治法国的二十年,仅通过自身表演功夫和小聪明,只做“巴黎的下水道工人都知道的事情”拉拢民心维持权力。比如改善巴黎的城建,发发工商业的补贴,建立劳工的保障等等。
而法国的一些当务之急他压根不管。比如低生育率,产业结构,地缘威胁(普鲁士崛起)等等。这也是为什么法军拿着比普军优秀的夏塞波步枪,依然兵败如山倒。
因为普军有比法军更广阔的人海战术,更彻底的动员机制,更密集的铁路网络,更深远的政治布局,以及更进步的社会结构等等。法军的技术作用微乎其微,是因为法国的社会形态已经落后了。
可要是除开科技,当时西班牙和普鲁士真的政治文化更胜一筹吗?
16世纪西班牙的宗教裁判所和奢靡作风,比起法国同行有过之无不及。
19世纪的普鲁士依然把体罚当做军队文化,容克地主依然有不进步的特权。
他们真正比法国强的是,统治意志是一以贯之,国家内部长期稳定。他们呈现的国家面貌,自然是接近理想的实力形态。
法国从中世纪以来让国家稳定就是稀奇。从卡佩王朝为了集权,屡屡上演权斗大戏和领地扩张。到瓦卢瓦王朝,先是百年战争接着又是意大利战争宗教战争,内外纷扰。国力数次起伏,强而不霸。
这也是为什么法国的本土版图近几百年都只有细致变动,如下图所示。就是法国人总是在历史上进进退退,左右开弓。


这不是法国人不会拿别国作为参考。而是法国人总有一种深信的执念。总以为自己是文明高地,伟大民族。
从文化影响和国际地位来看,事实相差无几。可法国人好像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他们为什么总是能在历史中唱高调,却很少承载历史的主轴。
就拿所谓的“路易大帝”路易十四来说,他的统治被公认为法国的辉煌时代。可是细究他的作为,他并没有改变法国的国势。单论穷兵黩武,他可以说比秦始皇还汉武帝。
可为什么法国就是不能在他手里翻车呢?明面上就是法国在路易十四时期内部稳定,没跟他出什么幺蛾子。
这就说明路易十四的伟大,只是发挥出法国本该有的国力。
一个稳定,顺延发展的国家对于其国运有多么重要,我们还可以提出一个更有力的反证。
那就是被世人瞧不起的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在人口、科技指数、经济水平、军事规模等都处于法国历史地位的情况,却获得不逊于路易九世,路易十四,拿破仑时的国际地位。
我们只用看拿破仑帝国时期的法国全球版图和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全球版图,如下图所示。


没人说第三共和国会比拿破仑帝国强大,但第三共和国的所创造的收益性价比是值得重视的。法兰西共和国比起先辈们只是做到了足够克制,和维持团结。这说明力要用到位置,才有效果。
这种力,不再于你是戴的无限手套还是工厂手套,而是五根手指合在一起才能出拳。
我们再来说回中国。
可能有人要说,我们跟法国不一样。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是承平日久,只有大规模影响的改朝换代。有没有可能。这种性质的动乱,频繁上演本就是社会的不信任机制,内部不团结呢?
我们从秦代以来,就在推行二极化社会。试图把社会建构成只有管理者,和被管理者。整个社会靠官僚体制赋能,国家机器原则上虹吸全社会的能量,社会上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是这种政治建构,天然就与自然规律的熵在纠缠。封建政权总是试图原子化全社会,将社会个体变成单一分散的能量单位。
可是随着经济活动的不断开展,社会总是陷入自发性竞争。原是编户齐民的一员,随着财富的积累,逐渐有了资产兼并的能力。他们很难被察觉,因为原则上被管理者对国家机器的义务是均等的。他们没有统治阶级的背书,却能啃咬统治阶级的财富。
政权无法依靠中间阶层过滤矛盾,也无法吸纳荣辱与共的统治阶级。最后,政权收不上税,自然失去了公信力和不可替换性。
这就是历代政权都存在的“经济悖论”。所以,中国历代政权与其找政治专家建言献策,不如找经济学家计算周期。
正是这种逻辑的成立,我们应该将政权兴替视为,社会资源和结构的周期性重组。大一统社会里,是会产生事实上的豪绅,事实上的巨贾。但他们都是自然催生的产物,并不是政治框架上结出的果实。
二极管的国家机器对宏观社会的每一次消化与反刍(官僚体制的机能和效率),都先是维持生命体征(政权运行),才有社会的同步发展。必然会造成资源的浪费。
明朝就是最好的例子。
作为合法性充足的朝代,朱元璋不用向重要支持者让渡权力(比如魏晋的“宗王之治”,宋朝的“重文轻武”),才能写国家机器的代码。所以明朝的很多制度设计,都能做到毫不保留二极化。比如官僚体制,民户制度,科举考试等等。
当然他留了一道保险,期望藩王制度成为明朝皇帝的政治屏障。可是朱允炆朱棣的争斗,让这样的计划作废了。
此后,日升月潜潮起潮落,明朝朝着最纯粹的二极化社会一路狂奔。
到了明朝中后期,已经成了什么景象呢?明朝已经成了无人负责的国家。
朝堂上貌似出现了文官政治。可是他们并没有统一的行政纲领,也没有真正的立场,他们只是为了反对皇权而抱团。真由文官集团主政,那只有细胞分裂和无限党争。
明朝中后期皇帝,譬如万历隆庆,好像有点垂拱而治的意思。可这只是他们主观能动性的谦让,一种转瞬即逝的政治默契。他们的后代崇祯,第一天就敢清除阉党整顿朝纲,底气仅仅是皇权政治的合法背书。
只有宦官,短暂的扮演中间执行层,成为社会矛盾的火力点。如果没有,所有冲突都集中在皇帝一人。崇祯莫如是。
有一句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看似是明末清初最后的华夏悲鸣,可细究起来其逻辑就让人脊背发凉。
将一个社会本就有先后的权责义务普世化,不正说明这个社会长期权责混淆,找不出社会问题中明确的权责关系吗?社会没有明显的阶层权责,怎么有力使力,又如何发挥最大效能呢?
所以,你跟我说我们古代发明了更先进的火炮,更先进的火铳,甚至有了水雷和坦克的雏形。这些我都信,我也都了解过。
但是这对于国运不重要啊。
只要你与外界的科技差不大到西班牙人来到美洲,美洲人都还不会骑马的代差。科技不说创新,只要紧跟,你都不会掉队。
而原始人走出大山要花一万年,会玩短视频只用两天。
这都说明科技才是普世化的。越是把科技发展搞得艰难晦涩和遗世独立,这越是违背科技发展的初衷。
萨英战争的萨摩藩拿着落后一两百年的火炮攻击英国军舰,给萨摩藩和日本迎来灭顶之灾吗?没有。因为他们的事件深度介入了当时国际博弈中,冲突风险被化解了。另一边,是大清烧了英国人的鸦片,英国人来真的。彻底沦为玩物。
真正决定一个文明命运,是他的选择。
而我们现在把中国落后放在明清易代关键时间点上。我们也可以说,不是满清单纯的击败明朝,而是明朝的无责任社会失去了抗风险能力。明朝的原子化社会,在中央政府倒台后社会很难积蓄成反击的力量。
近两百多年的科技落后,当然与满清忌惮近代科技的社会分工会壮大汉人势力有关。满清入关,并不是造成所有近代教训的病原母体,它也把我们原本已有的毛病放大了。
你要原子化社会,那我就更彻底,二十人以上聚众就要抓起来。你要重视科举,我就最推行一板一眼的科举考试,还分配冷籍。等等。
满清就像管理“瘟疫城市”一样管理这个国家。所有人都闭锁房门不准出去,出去就是传播瘟疫要被杀死,并假以管控瘟疫的名义掌握资源的独断和分配。满清社会是通过营造瘟疫拒绝运动,保持一个静态的社会。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场瘟疫闹了两百多年。
而我们当代有再多瑕疵,所幸的是把稳定发展坚持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