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下,很多人想起来当初傅正和我的争论,他当时的论点就是反复强调清朝可以“解放”领土。
傅正和双尾彗星是同一类人,或者说他们都是同一个潮流打出来的泡沫。这批人的核心问题不是投机民族主义,而是21世纪的中国根本没有民族主义——所有自封的民族(国族)主义都是cosplay,都是对当前权力的献媚和羡慕。
什么是民族主义?第一个层面是回答【我们是谁】以及【谁是我们】。
从各国历史来看,答案不唯一,也不确定,完全可能因为某个偶然因素,形成另外一种集体认同。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定义自己,不需要统治者定义我】。
在民族主义形成之前,封建统治者通过税收边界定义了一个人是谁。这个封建社会的边界可大可小,大如疆域万里的的清朝,小如管辖几座山头的土司,都可以定义一个人的归属。而且不仅仅是定义归属,还规定这个人要为领主做什么,以及没有领主的允许不能做什么……一句话,你没有自由。
所以民族主义诞生的第一件事,就是宰了封建主,宣布【我们定义自己】。
没有封建主的管束,所以民族主义要提倡自由。
每个人的自由都可能伤害其他人,所以民族主义要讲法律。
法律的基础不再是封建主的骑兵巡逻队,所以要选举议会,民主立法……
这是法国大革命以来民族主义的起源。如果不反封建,不谈自由民主,连【我们】的概念都不存在,当然也没有什么民族主义。所以,当代追求法制、自由、民主的人,是民族主义者的衣食父母。反过来说,连当前国内矛盾都不敢分析,你也配自称民族主义?你的民族是大清烙在屁股上的?是锦衣卫世袭的?

等到各国都有了民族主义,会产生第二层面的问题——【我们和你们有什么不同?】、【我们和你们的边界划在哪里合适?】、【我们和你们的贸易协定怎么签?】、【为了打败他们,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
第二层面的问题也很重要,不能忽视。法国大革命和拿破仑凭借第一代民族主义发动战争,给其他民族带来了启蒙和觉醒。结果是法国的优势相对削弱,不能再用暴力去建普世帝国了。但是,如果只讨论第二层面的问题,没有第一层面的建设,这个所谓的【民族主义】,根本就不曾存在!
如果没有【我定义自己】的自信,谁来定义【我们】?是不是还要找某个封建统治者?比如说清朝?
如果不建立【我们】的法律和自由,谁来管理【我们的生活】?是不是只能交给封建主?
对,傅正和双尾彗星就是这样做的,其他所谓的21世纪民族主义者也是这样做的,区别无非是找清朝,找明朝,或者其他的封建统治者、封建文化保卫者。所以我说他们都是献媚型cosplayer。
之前评价郭继承的时候,我说传统文化有很多精华,比如说方腊起义的宣言。如果要找中国民族主义的起源,对任何一个朝代磕头膜拜都是错的,找血统或者基因的联系也是主动舔舐封建糟粕。只有农民起义的斗争精神和纳税人权利结合,民族主义才第一次有了萌芽。
酒数行,腊起曰:“天下国家,本同一理。今有子弟耕织,终岁劳苦,少有粟帛,父兄悉取而靡荡之;稍不如意,则鞭笞酷虐,至死弗恤,于汝甘乎?”
皆曰:“不能!”
腊曰:“靡荡之余,又悉举而奉之仇雠。仇雠侵侮,则使子弟应之。子弟力弗能支,则谴责无所不至。然朝廷奉之不敢废,于汝安乎?”
皆曰:“安有此理?”
腊涕泣曰:“今赋役繁重,官吏侵渔,农桑不足以供应。且声色、土木靡费之外,岁赂西北二虏银绢以百万计,皆吾东南赤子膏血也。独吾民终岁勤动,妻子冻馁,求一日饱食不可得,诸君以为何如?”
皆愤愤曰:“惟命!”
腊曰:“东南之民,苦于剥削久矣!近岁花石之扰,尤所弗堪。诸君若能仗义而起,四方必闻风响应;旬日之间,万众可集,江南列郡可一鼓下也。我但划江而守,轻徭薄赋,以宽民力,十年之间,终当混一矣。”
皆曰:“善!”
遂部署其众千余人,见官吏、公使人皆杀之。民方苦于侵渔,果云集响应。数日有众十万,遂连陷郡县数十,众殆百万,四方大震。
人的进步思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富裕才能支撑个性化的生活,工业才能提供全社会的增量,贸易才能提供经济层面的自由。有了个性、增量和自由的可能,人类才需要考虑【我是谁,我应该怎么活着】。所以,虽然民族主义喜欢说历史,但自身的历史无法追溯到古代社会。直到大航海时代结束,工业时代即将开始,18世纪的巴黎才首次出现完整的民族主义。从这就是人类群体达到了鲁智深临终悟道的层次:
钱塘江(塞纳河)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一句话总结傅正、双尾彗星,以及其他所谓的中国伪民族主义者:他们绕开了【我是谁】相关的的所有第一层面问题,全力娱乐化描述第二层面的问题获取流量,结果必然是推广假民族主义,实际上转身向封建文化磕头。
打个比方,就像是看水浒传敬佩鲁智深大爷,但不学练武强身,不学行侠仗义,只学人家的一身肥膘,天天端着大胃袋良子的身材,炫耀“我爸爸有老种经略相公的小道消息,你们打赏我就多说点”,或者说“天兵即将迂回幽州,我们河北人都该心疼赵官家”。
这种说书人,最热爱的环境应该是金庸小说。丐帮忠君报国,誓死保卫自己作为高贵种族的乞讨权,当然也保卫皇上万世一系的统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