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该游客的行为只能说缺乏必要的常识,既不了解黔灵山人兽冲突的恶劣情况,还为一己私利冠上“保护野生动物”冠冕堂皇的理由,一旦黔灵山藏酋猴给他造成人身和财产损失,口风立马会从“你怎么拦着我喂猴子”转变到“你们怎么不制止不防范,要赔偿我的损失”。
说个前不久参与过的事情。我所在的城市有个国家森林公园处于城区中央位置,由于生态环境较好,常有市民踏青,也基于生态恢复的初心,该国家森林公园也有几条与周边城市森林区域接壤的野生动物走廊贯通,由此进驻了不少野生动物种群繁衍生息,野猪就是其中之一,至2024年时,第一窝可能领地竞争失败的野猪被迫出没于游人步道附近觅食,最初只是偶尔有人大着胆子远远的丢食物投喂,到这窝野猪生了一窝小猪崽之后,一传十十传百,野猪的活动路段成为了一个网红景点一般,虽然森林公园管理部门意识到安全隐患尽力宣讲,但阻止不了越来越多的市民游客特意前来喂食,甚至家长带着小孩以亲近自然的理由忽略安全距离直接接触野猪。

各种自媒体号当然闻着味也来了,以直播亲手投喂外加“野猪因为投喂投喂变得温顺”、“网红野猪被人类驯服乞食”的说法传播,有些博出位的为了更多流量,开始拍摄一些搞怪过激互动的所谓零距离接触内容,并宣扬“野猪一般不会咬人”。不过呢,在其视频里面已经多次观察到野猪的攻击预警行为。


事实上,该森林公园野猪伤人已经发生多次,大多数情况为游客过于接近幼崽的驱赶行为、用食物诱惑过份逗弄或拍打身体引发的应激反应、狭路相逢和惊吓造成的顶撞等等;当地法院今年就公布了一起因野猪在狭窄山路上与人遭遇,导致游客创伤性脾破裂、肋骨骨折,住院治疗16天的典型案例,不过由于森林公园已经在入口及沿途设置了相应的安全警示牌,尽到了相应的安全提示告知义务,最终无需担责,由受害者和所在公司自行承担经济损失。
说回黔灵山,此地的藏酋猴和峨眉山猴群同属于猴科猕猴属的不同亚种,黔灵山藏酋猴是贵州亚种(M. t. guizhouensis Wang et Jiang, 1996),该种群引发的人兽冲突一直是景区管理的标本案例,表现甚至比峨眉山猴群的手法更恶劣,可以说因为猴群与游客之间的冲突已经将黔灵山陷入困境,越来越暴力的猴群已经到了危害公共安全的地步,比较轰动的就是2011年,一位女游客在给自己幼儿换尿布时,猴群以为是掏食物而突袭,导致幼儿下体撕裂,睾丸被吞食,其他的诸如妇女老幼人类被推搡下山坡断崖,孩童手指被咬掉等严重伤害案例,及各类财物被抢夺的事件也愈加频繁;黔灵山猴群还在长期接触中,已经观察到有意识的学会了挑防御力弱的孩童、女性和老人动手抢夺和攻击的习性。

黔灵山猴群问题的始发点,就是最开始景区的热点即可以人工投喂野猴,不仅吸引了游客,也吸引了1200多只藏酋猴聚集在游客活动区,占了野生种群总量的一半以上,已是所在区域可承受数量的三倍,天然食物已经满足不了基本需求,只能向游客下手;2021景区重新开放后,当年伤人事件就暴增到2000起,此后逐年递增,至2024年已累积13000起,每名受伤游客的医疗费用2000元起,而猴群具体伤人事件的诱因,多是由接触或喂食时被攻击导致。

贵州林业局多次会商黔灵山管理部门、动物专家和野保单位解决黔灵山猴患,其压力和无奈在一些相关文件中可以窥见一斑:
生态遭受严重破坏。黔灵山猕猴主要活动区域狮子岩和枝钵峰植被遭受破坏,包括绢藓等苔藓植物、唐松草等被子植物、银杏等裸子植物、石松等蕨类植物,受损植被面积约为5万平方米,导致重度水土流失。公园内原有的画眉、相思鸟等物种数量已明显减少,有的鸟类甚至绝迹。
严重威胁公共安全。黔灵山公园猕猴经常向外逃逸,猕猴进小区、进学校、进超市屡见不鲜,甚至有多次进地铁的情况,损坏路灯、监控、变压器等公共市政设施时有发生,存在严重的公共安全隐患。
疫源疫病风险升高。猕猴种群数量过多,相互打斗伤害情况十分严重,猕猴近亲繁殖、种群退化明显,已出现了白化现象,个体间寄生虫、皮肤病传染较为严重。同时,猕猴密度过大且与密集人群近距离接触、抓伤游客等,极易引发肺结核等人猴共患传染性疾病。
为了应对这一局面,黔灵山管理部门采取了很多措施,通常做法是将部分猴群迁地转移,但收效不大,后于2011年和2023年分别捕捉400只藏酋猴实行种群调控分流,简单说就是猎捕后送至外地展示或用于科研。即使这样,今年上半年的游客受伤和财产侵害不完全统计就已经有1500次,这还不算游客未报案和新近发生的。
对游客宣讲不要喂食也收效甚微,即使管理人员站在面前阻止,也会被部分游客无视,即使管理人员发现藏酋猴的攻击迹象进行弹弓阻止,就会被什么都不明白的游客指责,比如新闻的这位。

黔灵山的弹弓驱猴是用弹弓发射塑胶弹头,是多年以来采取的各种驱避方式中相对有效且性价比最合适的一种,也是对藏酋猴伤害最小的一种,只要不刻意打击眼部等要害部位,不会造成太大伤害,且只会在骚扰、攻击游客时才击发,这样会让藏酋猴形成一个攻击、抢夺人类即可受到惩罚的条件反射机制,从而降低人兽冲突的概率;就这样,人工成本也是很高的,黔灵山没有公布相应的支出,但可以参考峨眉山景区,全景区全覆盖用于人工驱赶猴群骚扰的成本,一年起步300万,这对于一个经济落后省份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黔灵山景区门票才5元。

保护野生动物和保证人类人身财产安全并不矛盾,一直是一个动态的平衡;其中人类作为主导者的角色,应该控制下自己过于泛滥的“爱心”和盲目的行为,野生动物不是宠物,要保持适当距离,要有起码的对野生动物野性本能的敬畏,也要了解一点野生动物的行为逻辑,给野生动物投喂食物会让它们认定人类即食物来源,从而高频度的接近人类,如果在饥饿状态下得不到食物,野性未改的野生动物就会强行索取,增加了互害的可能,比如现在青藏旅游线路上的各种投喂藏马熊的热潮,我敢断言,不久之后,就会发生藏马熊伤害游客事件,就像最开始提到的那个国家森林公园的野猪们,在数次冲撞、咬人之后,较为讽刺的是,那些投喂的市民们现在又开始呼吁猎杀野猪保证人类安全,仿佛忘了野猪的乞食习惯和已发生事态就是他们一手纵容的。
可可西里网红狼的案例说的次数够多了,提一下曾经与网红狼同时出名的,新疆喀纳斯景区的“网红狐狸”,就是因为游客们的投喂,没有了野外觅食的能力,加上吃了太多的人类食物,导致健康恶化,最终没能熬过2023年的冬天,于当年12月25日被发现死在去往游客投喂地点的路上。

最后照例在此类是否投喂野生动物问题里,重复已经重复很多的话:投喂野生动物甚至投喂人类食物的行为,尽管表面上显示出对动物的善意关怀,却可能带来严重的负面影响。这种行为,可能破坏野生动物的自然觅食本能,导致它们逐渐依赖人类提供的食物,失去自然捕食的能力。这不仅影响了它们的生存技能和野性本能,也可能导致种群的健康平衡受到威胁。而且,人类食物中携带的病原体,也可能逆向地会传播给野生动物,对其健康构成潜在威胁,甚至影响整个生态系统的稳定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