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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评价国产动画电影《浪浪山小妖怪》?

宋幺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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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句题外话,大家发现没有,今年的暑期档,完整暗示了当前社会群体情绪泾渭分明的两个取向——归入民族主义的那部分,血脉贲张,归入现实境遇的那部分,血泪满眶——有趣的是,这两种取向本是相逆的,却完美共存于同一时区,甚至完美共存于同一群人身上。

反正,除去抗日题材,这两个月影院内受到欢迎的,全是让牛马共情的小人物悲歌,荔枝、戏台、浪浪山。



用一个相声术语表述,《西游记》《浪浪山小妖怪》肉眼可见的“底”。

再用一个电影术语表述,《浪浪山小妖怪》对《西游记》这个“底”的使用形态,是标准的“反类型”。

反类型:借用经典类型样式或故事母题的叙事躯壳,却在其中重构出截然不同的叙事气质与叙事规则。



然后就是,我们看见了各种各样的,对我们习以为常神话观的逆反。

逆反的人妖关系:农夫大叔可以凶巴巴地举着鞭子,驱赶伤痕累累的苦逼妖怪,为自己干活拉磨,而大多数妖怪还真就比人更单纯与蠢萌,就像二狗洞的狗王兄弟,第一眼认定这是真取经人,便到死都信赖这是真取经人,相比之下,小雷音寺周边的村民却一个个世态炎凉,升米恩斗米仇,不敢把手里的鸡蛋和菜叶丢向抢走孩子的罪魁,却砸向刚刚为他们营救孩子失利的小猪妖头上。

逆反的美学标准:公鸡画师忙活一晚上,无中生有的诸多绘像里,化腐朽为雄奇的形神兼肖统统遭遇嫌弃,最不像、最涂鸦、最潦草儿戏应付了事的一张,反被认为是最出彩的,我简直觉得,上海美影,在这个细节里,是不是有种潜在的、骄傲的、还带着半抹自嘲的自我指涉?毕竟,眼下动辄赛博朋克、裸眼3D的科技炸裂时代,许多中国人仍会念起自己爱上动画的最初淳朴岁月——看着《大闹天宫》和《天书奇谈》、看着黑猫警长和葫芦娃长大的人们,骨子里,对天真稚拙的传统简笔画风,仍有独特的、基于情感记忆的怀想和钟爱——于是,我们似乎正在经历一个美学复古的夏天,从罗小黑到浪浪山,都是此列。

当然,最关键的,肯定是逆反的人物设定——新的取经四人组,对应孙悟空的那个,最胆小沉默,对应猪八戒的那个,最坚定热血,对应唐僧的那个,最利己动摇,对应沙和尚的那个,最碎嘴话痨。不知怎的,我倒想起了《绿野仙踪》,空心的铁皮人,还有胆怯的狮子。

当然,这逆反的人物设定,最后又被逆反回来了,逆反之逆反的回归过程,既是角色弧光闭合、成长线走完的过程,也是反类型走向类型还原的过程。

对应孙悟空的那个,还是成了最勇敢的那个,对应沙和尚的那个,还是成了最稳重的那个。

对应猪八戒的那个,还是成了最接地气的那个。



献给每一个敢于出发的自己,这世上偏偏不缺出发,缺的,是让每个人拥有自己的到达。

好多人都看过它的母本——《中国奇谭》第一集《小妖怪的夏天》,打工人困在当代经济生产结构里的绝望命运:越奋斗拼搏、越被剥夺和收割。

这次,看起来像是挣脱了原有的内卷陷阱、掀桌子整顿职场、裸辞离开大王洞、踏上更高级的更具有主体觉醒度的奋斗之路。

但那条路,原来也是一个更宏伟也更残酷的放大版内卷天坑,只不过主宰者,从妖王进阶成了神佛。

被放大的世界里,有更大的理想,也有更大的绝望。

更大的理想,可能只是更大的绝望,撒的一个谎。



真正的唐僧师徒始终以模糊的虚焦或画外音形态,似有若无、稍纵即逝地登场然后隐遁,因为那对你而言是另一个次元的升维,是你可望不可及的幻影,也是笼罩在你心头、时刻提醒你自身之孱小的阴影。

电影始终在一切镜头语言和剧情设计中,强调也强化着“天选之子的路途和废柴联盟的路途”之殊异比对。

他们是被择定的、是被钦定的、是生来不平凡的、是叫天天应叫地地灵的。

你是白日梦的、山寨版的、拙劣模仿的、cosplay的。

赐给他们袈裟的是我佛如来,送给你袈裟的是破庙里的无名老和尚。

你说你很辛苦、很坚韧、很劳碌、很正义很善良,孙悟空说难道老孙就不辛苦不坚韧不善良?唐僧说难道贫僧就坐享其成、睡一觉醒来便取得真经、立地躺赢?

当然不是。

可问题在于,你的辛苦和他们的辛苦,质地相近、量级相等、结果和反馈却全然相悖。

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原来不随随便便的成功,也是需要资格的。

人家的九九八十一是一份金灿灿的降妖伏魔的简历,你的九九八十一,是大王洞里的一份工牌编号——哦,连这个工牌,都是绝大多数妖物一生不敢妄想的目标。

想想你身边,一定也有某个官N代,曾斜眼歪嘴地教育过你:我现在这些,也是我努力得来的。



为什么要浓墨重彩单写小雷音寺?因为那也是一场扮演。一场第一次把两边的扮演者聚拢到一起的扮演。

值得玩味的是,一路上所见证的人和妖之间,大体还是平衡的、并非你死我活的状态,最大的危害也不过是老鼠精偷窃财物而已,我们第一次看到的吃人之妖——而且是吃小孩,竟然是小雷音寺里的弥勒佛童子

上级老谋深算的形式主义,基层吃干刮净的黑恶势力,从来都合作顺畅、亲密无匹。



不过,作为暑期档合家欢动画,主创还是为它安排了一个相对稳妥与积极的理解面向:在认清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之外,认清自己内心的善意和良知同样宝贵。

于是,某些地方,这个故事也一度会接近陈佩斯早年的经典小品《警察与小偷》:动机不纯地扮演了好人,结果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其实一直在向往着成为好人,或者说,自己内心深处其实一直在向往着堂堂正正地当一回人。

只不过,小品从头到尾使用的,都是改邪归正的道德叙事。而电影里,始终还有一条哲学叙事:人生境遇之无奈、小人物从来就没得选。

所以,故事中唯一具有逆天改命属性的高潮段落,所谓只能发一次的大招,四人同体,三头六臂,启动各自的独特技能点且实现并轨合击(不知为何,这设计怎么看怎么有《圣斗士星矢》的味道,吃过太多细糠的80后,终究挑起了大梁),恰恰发生在道德叙事抵达最大值的时刻,拼尽全力、耗完那点可怜的修行积累,只因为无论我们是不是取经人,我们都首先是好人,无论我们是不是取经人,这一刻都必须要救人。

四个小妖的最后一次相聚,站立在一枚倒塌的经幢间——这个场景的象征意味跃然纸上,曾经被视作信仰和精神支柱的东西坍塌了,之后它们做回动物、跳进自然的草泽,但谁都承认,那个瞬间之前,他们在精神气质上,一度最为接近取经人本尊。

没错,精神气质,故而电影在那个瞬间与《西游记》完成了曲线救国、殊途同归的再次并轨:除暴安良、挑战权威、义无反顾,所谓“忘形而得神”,解构了原著俩钟头、戏谑了原著俩钟头、“魔改”了原著俩钟头,结果发现,这才是本体层面的致敬经典、忠实原著。

某种意义上,浪浪山和西游记的关系,就是四小妖和取经人的关系,最像,也最不像。



但你如果是以“现实生活中的打工人和小人物”之立场来代入上述的心灵激荡,你依旧会感到沮丧:因为这总归只是品德、人格、世界观的抽象成长,抽象成长没有兑现为实相的成功,相反,选择为民除害、舍生取义、自我牺牲的小妖怪四人组,在他们期待的成功路径上反而退行,回到了“小动物四人组”。

多少中国人的一生不就是如此,社会、校园、家庭、舆论,并不吝惜赠予你种种宏观精神上的夸赞——你是勤劳勇敢的人民、新时代的青年、共产主义接班人、平凡却伟大的劳动者——却从来无法给予你哪怕一星半点具体的回报。

待到弥勒佛降临,亲口宣布一切都是剧情写定,大人物的剧情,天选之子们的剧情。

你不过偶然一头扎入,扮演了一些本不该也不用你扮演的角色,这场扮演里你如此用尽全力、几乎付出生命,总算局部改写了剧本,但没关系,大人物一句话,剧情重启、黄眉复活,故事按着既定流程再演一遍。



上天怜悯,不对,导演和编剧怜悯,还是留给了你一些并不丰厚的馈赠:路旁一星半点的香火,以及四根一秒钟就随风飘散救命毫毛——你瞧,连聊胜于无的补偿,还是来自真正主角光环的垂怜和恩赐。

我记得《西游记》原著里,救命毫毛的技能发动,是必得要蒙难者高喊一声“大圣救我”的,如今这四位,都被一一打回兽类,连人话也不会说,又如何叫出“大圣救我”。



这就是《浪浪山小妖怪》,最大的热血和理想主义,最深的失落和现实主义,共同贯穿铺排,前者为纲,后者为根,小朋友们看罢前者谈笑风生,成年人们看罢后者怅然无声。



你我都是路人甲,但别忘了,甲这个字也有多义性,甲可以是一个不起眼的代号、意味着你连完整的名字都不具有,甲也可以是所有编号中的起点和顶流、是天干地支之首、是“第一名”和“最重要”的代称(甲科、甲级、名列三甲)。

甲的谐音,可以是假,也可以是佳,还可以说是家。

关键在于,你如何看待自我,又如何看待生活。



结尾看到路边的小猪时,真正的猪八戒念叨了一句“好像我小时候”——猪八戒是取经团队里最具有“凡俗色彩”的那一个,不知道,他会不会怀念他的“小时候”,怀念他还是“路人甲”的时候。

毕竟,在这个早已被写定为剧本的命运世界里,猪八戒和孙悟空,也同样只是演员——更高级的工具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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