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派兵南征北伐并举攻灭元朝是从1367年秋天开始,1368年秋天占领元大都,1370年夏基本完成除四川之外的中原地区的全部占领。但是朱元璋开始系统化批量化培养官员队伍,是在1365年,那年朱元璋把元朝集庆路学改设为国子学。但即便是这样批量生产了四年,又在洪武元年接收了元朝国子监以及科举培养的人员,也仍然不足以覆盖整个明朝,以至于洪武前期出现了大量的由卫所指挥、千百户来主政府州县的情况。就比如山东东昌府第一任知府是洪武四年任命的,但明军攻占东昌是洪武元年七月,也就是说东昌府在明初有将近三年时间是没有文职守令的,但当时东昌府却担负着转运物资给北平明军的任务,所以当时负责这里军民事务的,应该就是军队的主官。
李自成呢?他在1644年的正月称帝,三月攻破北京,一年前的1643年三月他刚刚攻破襄阳,初步建立政权并尝试施政,然后带着义军主力进入河南继续和明军主力作战。1643年十月他才占领西安,全取陕西三边已经是1644年正月的事了。
明代陕西八府二十一州九十五县,外加二十七处实土卫所,你大顺军怎么接收?各地官员要不要换?换了之后任命谁去出任?如果任命大顺军官的话他们在几个月之前可还是只知道冲杀的军卒,两年前有可能还在被明军追杀,请问他们能不能完成地方施政的工作?总不能都要干中学吧。
明军当年可不一样,现在明代卫所选簿里能找出大量庚子年(1360年)之前从军的百户、总旗,甚至不乏丙申年(1356年)从军的,这些人在有固定驻地、有后勤、有成体系管理模式的大宋江南行省治下参与整个政权运转已经七八年甚至十多年了,这种情况下你把他们扔到一个陌生的州县,他们对于行政这套东西是不陌生的,这也是明初敢于放手让军队参与甚至是接管府州县民政事务的一个原因。
但是大顺军不行啊,攻入河南的大顺军是崇祯十三年才组建的,满打满算也就三四年的历练时间且几乎全是跟着征战而不是固定驻扎去搞生产和后勤,这种情况下大顺军压根就不具备军事接管地方的条件,但大顺军又实在缺乏读书人的支持和加入,文武班子都缺,所以对于新占领地区要么放任由原来的明朝官员继续主政,要么随便派个小军官过去接手,前者就是在李自成兵败一片石之后集中反正归明的那些地区,后者则是被当地地主武装攻杀之后反正归明的那些地区。

就比如我经常拿来举例子的这位,戊戌年从军,1358年就跟着老朱干,一路征战,1364年的七月开始在饶州镇守地方,守到洪武十四年退休都没离开过——所以明朝对饶州的统治是稳固的,而且即便1368年的时候明朝官员缺人,把他从饶州的百户任上抽调去别处管个州府,他照样可以胜任,因为他已经在饶州驻扎了四年了,税粮收支、刑名判决、公文往来、物资转运,乃至人才选调、灾情抚恤、弹压地面等等情况他就算是看也能学个差不多了。
大顺军败就败在自己始终是个“流贼”,连块固定的落脚地方都没有。朱元璋从1356年攻取集庆,到统一战争前夕整整十一年,建康城一直是他的,这种稳定非常重要,因为他是接管政权必备的条件,如果朱元璋也是1366年才占领南京,然后1367年西征北伐,1368年灭元,看似气吞万里如虎,但最大的隐患也就来了——自己没有实力取代原有的统治秩序,所以要么放任权力真空,要么沿用旧秩序,这种旧秩序会稀释新政权的先进性,而这种先进性是能战胜敌人的核心。
因此,中国历史上凡是这种流动作战然后攻取重镇建立政权的,后来都失败了,黄巢如此,刘福通如此,李自成张献忠如此,洪秀全也是如此。某种程度上,后来27年南京国民政府的失败也在于此,单一个广州政府培养的行政人才不足以接管从海南岛到山海关的广阔地区,而军队又被大量清洗,所以就导致只能继续委任北洋时代的旧官僚乃至于前清时代的乡绅去填充县一级的权力层——那你三民主义的先进性怎么体现和实施?
所以,想挽救大顺,最需要考虑的就是找个地方让大顺落住脚安顿下来待个三年五载的,让他们学会怎么施政,怎么征发钱粮转运物资,怎么处理民政刑名,怎么处理工商百业,怎么御敌于国门之外,最重要的,培养一批真正的自己人。
但很明显,明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