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阿西莫格鲁等人写的《国家为什么会失败?》中,将制度分为包容性制度和榨取型制度。包容性制度强调政治和经济上的多元参与、安全产权、激励创新和大众福祉,促进长期繁荣;榨取型制度则由狭隘精英(官僚)主导,通过集中权力和资源榨取来维持控制,导致社会停滞和贫困。中国几千年的帝制模式高度集权、上层掠夺、底层内斗的零和格局是榨取型制度的典型代表,甚至是“顶级明星”,因为它展示了这种制度如何在短期内实现统一和增长,但长期抑制创新和广义繁荣。
高度极权的体系导致权力没有被监督和限制,这种情况下资源主要从底层向上流动,上层(皇帝与官僚)对底层的过度掠夺,最终导致底层因资源匮乏而陷入激烈生存竞争,最终形成一种类似于“养蛊式社会”的零和博弈模式。
秦制非常短暂(仅15年),但是影响深远,中国两千年帝制多以此为基础演变。
一、秦制的权力结构:中央集权与无限制的权力
秦制的核心是皇帝专制中央集权制度,建立在法家思想基础上,皇帝拥有绝对权力(“朕即国家”),没有议会、贵族或宪法制约。地方官员由中央任命,郡县制取代周代的封建分封,确保权力垂直向下渗透,但资源和决策权向上集中。
无限制权力导致掠夺:皇帝和官僚层可以通过赋税、徭役和法律随意征收资源。秦始皇时期,重税(田租、口赋)和大规模工程(如长城、阿房宫)要求民众无偿劳役,导致底层农民资源流失严重。史料记载,秦朝赋税高达“什二”(20%),加上徭役,民众“力役三十倍于古”。这种结构中,上层不需对底层负责,权力缺乏制衡,容易演变为掠夺性统治。 后世王朝继承此模式,如汉武帝的“告缗令”(打击富商)和明清的摊丁入亩税,都强化了资源向上流动的机制。
这种权力设计源于秦国商鞅变法,旨在最大化国家资源提取,但忽略了可持续性。现代历史学家如冯天瑜指出,秦制的皇权“拥有高度的威势和执行力”,能“办大事”,但也“竞相运用其强势权力驱使、敲剥臣民”,造成“暴政”。
资源流动:从低往高单向掠夺
秦制的经济逻辑是资源主要从底层(农民、手工业者)向上层(官僚、皇室)流动,而非双向或公平分配。
通过户籍编审和严刑峻法,底层被锁定在土地上,产出(如粮食、劳力)被强制上缴。官僚层虽非财产所有者,但拥有控制权,能通过腐败或政策(如土地兼并)攫取财富,导致“官员不是经营者,却有着控制权,这使得社会中的经营者不敢用心经营以免被官僚夺取财产”。 这形成一种“僭主系统”,资源向上集中,上层奢侈消费或战争开支,而底层得不到回报。
历史后果:秦末农民起义(如陈胜吴广)正是资源掠夺过度的结果。民众“天下苦秦久矣”,资源匮乏导致饥荒和叛乱。后世如王莽新政或明末李自成起义,也反映了类似模式:上层通过官僚体系过度提取,导致底层贫困和社会不稳。
二、底层资源匮乏与过度竞争:通往“养蛊式社会”
底层因资源被上层掠夺而匮乏,确实导致过度竞争,形成一种“人人自危、互相倾轧”的社会生态,类似于“养蛊”(蛊虫互相吞噬,最后只剩最强最坏者)。
竞争机制:底层资源稀缺下,底层民众为生存而争抢有限机会,如土地、官位或免役权。这在秦制下表现为“散沙化与原子化的扁平社会结构”:政权打击任何有影响的组织(包括宗族、朋党),防止挑战皇权,导致人与人之间难以合作,只能通过内斗向上爬。 例如,秦朝的连坐法鼓励互相监视,强化竞争;后世科举制度虽提供向上流动渠道,但竞争激烈(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过度的竞争和内卷,底层多以失败告终,进一步加剧贫富分化。
秦制下的零和游戏:上层通过制度“养蛊”,让底层激烈竞争,胜者(如官僚)被吸纳,但整体社会活力丧失,无法创新或积累财富。 历史学家秦晖将此视为“权利归属不确定的状态导致了社会经营的失败,无法走出历史循环”。王朝更替往往源于底层起义,但新王朝又重蹈覆辙,形成循环。
三、底层资源匮乏的并发症
这种底层资源匮乏在很大程度上直接导致了历史上中国底层人民的“思想愚昧”(这里指认知局限、缺乏独立思考和知识积累),这不是智力问题,而是系统性结构性因素造成的。历史上,中国底层民众(主要是农民和劳役者)确实鲜有“吃饱饭”的稳定时期,饥荒频发,物质匮乏直接影响身体健康和精神滋养;同时,教育资源高度垄断,文盲率极高,导致批判精神和科学精神的缺失。这些因素相互强化,形成一个恶性循环,进一步固化了“养蛊式社会”模式,即底层激烈内斗、上层掠夺的零和格局。
中国古代帝制时期,底层资源匮乏是常态,主要源于秦制开创的集权模式下,上层通过重税、徭役和土地兼并过度提取资源,导致底层难以维持温饱。历史上,饥荒并非偶发事件,而是周期性灾难。根据历史记录,饥荒往往伴随战争和瘟疫,导致人口锐减和经济崩溃。

这种匮乏直接影响:
身体层面:营养不足和饥饿会损害大脑发育和认知功能。现代研究显示,长期饥荒导致人口生育率下降、死亡率上升,并间接通过疫病传播加剧问题。 在古代中国,底层民众常年处于“半饥饿”状态,精神滋养(如阅读、闲暇思考)几乎为零,因为生存压力占据一切时间和精力。

精神层面:没有物质基础,文化和知识获取就成奢侈品。底层民众忙于劳作,无暇“精神滋养”,这强化了愚昧循环——无法积累知识,就更难改善处境。
文盲率极高是底层愚昧的核心表现。中国古代识字率一直低下,尤其在秦汉时期,整体识字率低于10%,这与农业社会一致,但远低于精英阶层。 到19世纪中晚期,男性识字率仅30-45%,女性2-10%;20世纪初,文盲率高达85-90%。 底层民众几乎全为文盲,因为教育被高度垄断。
教育垄断机制:教育主要服务于官僚选拔,如汉代的察举制和后世的科举制度。这些系统以儒家经典为核心,目标是培养“各级官员”,而非全民素养或多样人才,更没有科学的体系,让所有人都在八股牢笼里皓首穷经。 孔子教育思想影响深远,但实际演变为精英垄断:学校(如太学)限于贵族或富家子弟,底层难以接入。 科举虽提供有限向上通道,但通过率极低(如宋代后期仅1-2%),且强调死记硬背标准答案,而非批判思考。
缺乏批判与科学精神:古代中国教育忽略“如何思考”,聚焦“记住什么”。如新文化运动批评者指出,儒家教学缺乏独立思考过程,学生被训练为顺从而非质疑。 科学精神(如实验方法)在帝制下未系统发展,因为教育体系服务于政治稳定,而非创新。研究显示,这种模式在高等教育中挑战批判思考,导致整体社会缺乏批判性。 底层文盲更无机会接触这些,思想局限于口传习俗和迷信。
四、制度的“恶性循环”
榨取型制度一旦形成,就通过“路径依赖”自我强化。小差异积累成大格局,中国从秦制开始的中央集权(如郡县制取代分封)就锁定了后续王朝的模式。即使王朝更替,新统治者往往继承旧框架,因为它便于快速统一和控制资源。书中指出,这种惯性让制度“趋于持久”,即使效率低下,也抵抗变革。
愚昧阻碍反抗:底层因文盲和匮乏,无法形成集体意识或批判上层掠夺。饥荒时,民众往往转向起义,但多为短期暴发,而非系统变革,因为缺乏知识基础来设计可持续替代制度。这让上层更容易维持控制,通过“愚民政策”(如思想控制) 掠夺。
竞争而非合作:资源匮乏加愚昧,导致底层“原子化”——人人自保,互相竞争(如争抢土地或官位),而非团结创新。这正如养蛊:上层设计制度让底层内斗,胜者被吸纳(入仕),但整体社会停滞,无法突破低效均衡。教育垄断确保知识不扩散,科学/批判精神缺失进一步抑制技术进步和社会流动性。
精英捕获与短期激励:榨取型制度为狭隘精英(官僚)提供强大激励——他们通过控制资源(如税收、土地兼并)致富,并用镇压(如秦的焚书坑儒或明清文字狱)阻挡挑战。精英不愿改革,因为包容性转变会稀释他们的权力。这形成“铁律寡头”精英(官僚)集团永续统治,即使整体社会衰落。

恶性循环与镇压:反馈强化,变革受阻。榨取型制度创造“恶性循环”,政治专制导致经济落后,反过来强化专制,因为贫困大众难以组织反抗。没有政治多元(如议会制约),经济改革(如市场化)也无法持久。 中国王朝周期(兴起-腐败-起义-新王朝)就是这种循环的体现,起义推翻旧王朝,但新王朝重蹈榨取覆辙。
五、总结
榨取型制度的魔力,在于它用“秩序”掩盖“暴力”,
用“传统”掩盖“权力”,
用“文化”掩盖“恐惧”。
人们在秩序的幻觉中,逐渐学会“合理化自己的痛苦”。
当受害者相信受苦是理所应当的,
暴政就不再需要暴力——只需惯性。
阿西莫格鲁在《国家为什么会失败》中说得极深:
榨取型制度的本质不是统治者贪婪,而是结构无法自我纠错。
一旦权力集中,利益集团就会持续制造规则,确保永远集中。
而中国的“秦制”正是这种结构的极致化:
它将集权制度化、合法化、文化化、伦理化——
于是它不只是政治制度,而是**一种文明的范式。
底层资源匮乏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思想枷锁的根源,它通过饥荒、文盲和教育垄断强化了愚昧,从而维持养蛊式结构。这不仅是秦制的遗产,也启发我们反思当代资源分配与教育公平。
榨取型制度的长期结果是文明的反向选择——
淘汰独立、理性、诚实之人,
保留投机、逢迎、麻木之人。
这使得整个社会系统不断“毒化”,
直到某个阶段,连统治者也被自己的蛊毒反噬。
总之:
一个文明容忍像妇女缠足那样惨无人道的习惯到一千多年之久,而差不多没有一声抗议,还有什么精神文明可说?
一个文明把人生看作苦痛而不值得过的,把贫穷和行乞看作美德,把疾病看作天祸,又有些什么精神价值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