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懂书法,就来讲讲他的瘦金体吧。
瘦金体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珠光宝气的高冷御姐。

一、这感觉哪来的
1.有金属质感的线条
宋徽宗的线条弹性太强了,以至于有一种金属光泽。

这个“纨”字的撇,硬到能从纸里面抽出来戳人了。
这一撇中间空虚的部分就好像剑刃的反光,寒气逼人。
发现没有,几乎每一根线都是极致的纤细并且极致的硬直,
如果到处都这样处理就能营造一种闪闪发光的力量感和秩序感,
它仿佛不是用毛笔写的,而是用针尖刻出来的。

而又因为它太精密、太有秩序,给我带来一种清冷、孤高的感觉,仿佛对一切具有绝对的掌控力,而且这成了一份不容亵渎的精致。

与之相对的,粗和柔就会带来一种厚重感。

2.顿笔的节奏感
瘦金体最鲜明的特点就是它的顿笔。(这个“顿笔”的名字有很多说法,为了方便,我就直接叫他“顿笔”了哈)
如果把它去掉,瘦金体的精彩直接减半。

有没有感觉去掉顿笔之后平淡了很多?
一方面,左边丧失了粗细对比的层次感,所有笔画都细、空间又打的那么开,就显得很单薄。

另一方面,左边丧失了顿笔给我们带来的节奏感。
举个例子,一个带顿笔的竖:起笔蓄势 ⇒ 极快行笔 ⇒ 收笔时骤然刹停,同时重按形成顿笔 ⇒ 最后又快速回锋自然衔接下一笔。
整个过程就好像一连串高音后面衔接了一个重音鼓点,让力量能在此迸发、释放,最后压实回收。
没有顿笔的就是:起笔蓄势 ⇒ 极快行笔 ⇒ 较快收笔。
速度均匀,缺乏节奏变化,就像一个拉平了的单音,听久了就会觉得乏味。
类似的,通过提按变化来凸显节奏的还有很多:

这些原理都是类似的:通过速度变化、提按轻重来体现节奏感。
在书法中,节奏感决定了一幅作品的「精神面貌」,
一幅作品的节奏感越强,看起来就越鲜活、越神采;节奏感越弱就越单调、越平淡。
问题来了,是不是越有节奏感越好呢?节奏感难道仅仅指笔法?节奏感和速度有什么关系?
节奏感这个概念太大了,可谓是书法的核心议题之一,有机会专门写篇文章讲讲它。
先浅尝辄止一下,再扯远了就和宋徽宗没啥关系了。
3.这捺脚可真有意思

瘦金体中本就为数不多的弧线,让捺脚占了一半。
你不感觉这个捺脚非常妖娆性感嘛

这纤细柔美的质感,这恰到好处的弧线,这引人遐想的轮廓,妙不可言。
包括里面很多弧线也是的,为这幅作品增添了一丝妩媚、飘逸。
这个捺脚也符合“书画同源”的说法,它的形状特别像一个兰叶。
宋徽宗精于工笔,这里是把兰叶的画法迁移过来了。
包括前面讲的“顿笔”也是的,和鹤脚神似。
4.全是露锋
这一点就老生常谈了,露锋带来锋芒感、锐利感、华丽感,藏锋带来朴拙感、沉重感、深厚感。
而瘦金体甚至大量出现两头尖的点画,一根线条一个露锋还不够,他整了两个。

全都是尖尖就显得特别花枝招展,就像戴了一身饰品的模特。

4.内紧外松的结构
瘦金体的折画,一般向内拐的角度很大;
瘦金体的口,一般处理成非常夸张的倒梯形。
瘦金体的自行字形,一般是上下宽中间窄的沙漏型。

折画内收、上宽下窄的口压缩了空间,
左边两个没有内收(或者说不那么夸张),就把空间打的很开,
而且,上面和下面放的超级开,就更显得中间狭窄。
这种处理办法就好像一个人穿了紧身衣和阔腿裤,让身材显得十分修长。
甚至,再结合他的用笔风格,捺画、斜钩总给人一种飘逸感,还有点潇洒的气息。

5.超高的重心
一个字的重心决定了他的“势”:重心越低,姿态越沉稳;重心越高,姿态越峻拔。

瘦金体的大部分处理都会把重心拉的很高,就像下面一样。

这么高的重心再加上严谨的结构,就感觉这个字在俯视你一样,有种居高临下的威严感和睥睨众生的气场。

这威严就显得不是那么和蔼可亲,(估计多少跟皇帝的身份有关)
又冷峻、又高冷,再加上前面提到的金属感、妩媚感,
综合起来真的很像一个珠光宝气的高冷御姐。
二、简单评价一下吧
尽管如此,用一个扁平化的形象并不足以概括瘦金体的全部。
我开头所说的“珠光宝气的高冷御姐”无形中放大了瘦金体华丽、秀气、纤细、冷峻、距离感的一面,
然而瘦金体的内涵,远不止于此。这个形象难以容纳它的潇洒,更掩不住跃然纸上的剑气。(包括我后面很多分析,也完全不是围绕着这个来写的)
更重要的是,这种类比未能全然揭示瘦金体带来的、更深层的矛盾。
那是一种极端下的平衡:以极其纤细的骨线,悍然撑起宏大的空间架构;在极度中宫收紧的克制中,迸发出长笔画的纵意潇洒。
它既有道士般的清寂呼吸,提按间可见虚静;又蕴含武士般的凌厉决绝,顿挫处如见金戈。
它敢于在布局上留出惊心动魄的空白,仿佛万物皆可抛舍;转身却又沉迷于精微至毫巅的细节,连一片花瓣的弧度都倾注偏执。
这些矛盾,理性与抒情、束缚与奔放、脆性与刚性、舍弃与痴迷,
通过提按变化的线条、收放自如的结构、变化多端的笔法、富有意趣的布白,被完美的统一在了瘦金体中。
它是那么的独特,每一处都走到了极致。以至于后世尽管有无数人临摹它,却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创新。让瘦金体成为了一个个人风格极强的“现象级”的书法。
如果说二王的书风是一棵参天大树,后世的书家可以依其枝干生长、因其脉络传承;
那么瘦金体,则更像是生于绝壁的一株奇花,绽时绚烂照眼,谢后空谷无痕。
补充一下一个小背景知识:瘦金体受到柳公权、二王、褚遂良等书家影响。
后世的影响比较间接,笔法、风格上的借鉴学习为主。
所以,回到开头,能把瘦金体比作“珠光宝气的高冷御姐”吗?自然可以。
但同时,我们不能忘记,瘦金体也可以是潇洒不羁的诗人、剑气凌云的侠客,更是那个睥睨众生却困于江山的帝王。
任何一幅优秀的书法作品,都是立体而多面的。你完全可以给每一面都贴上一个标签,但是终究无法体察它的全部。
因为它的内部交织着丰富的矛盾,从这一侧看是一种形象,从另一侧看又是崭新的姿态。
欣赏一幅作品,就好像在逐步了解一个人。
最快的方式是用一个形象给他贴标签,但是最深的方式是探寻这个人内心复杂而交织的矛盾。
我这一次以一个女性形象给他贴了标签,下一次我还可以以一个侠客形象给他贴一个标签。
这都无可厚非,因为这一切都殊途同归,因为这一切的最终目标还是作品内在的矛盾本身。
如果非要以一人之形来全面概括瘦金体,我想,那只能是“宋徽宗”本人
——那个在艺术上极致敏锐、在政治上极度悲剧的灵魂。
他的人生本就是一场繁华与幻灭、精工与放逸、统治与失落的深刻映照。
而这,也正是瘦金体在笔墨深处无声诉说的故事。
最后,感谢你能看到这里,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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