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阵子我迷花押。
穷搜互联网,最好看的花押是宋徽宗的“天下一人”。在这儿我得用一个我不喜欢的表达,叫“没有之一”。
就是最好看。

花押有一处好玩的地方是它居然真的跟“鸭”有关,明明就是个私人的签章,为什么要走这个谐音梗,反正我没想通。

好吧,我觉得是附会。上头这个不配叫花押。
说起花押,天下第二花押是八大山人的“哭之笑之”。

但八大山人的白眼明显更胜一筹,压过他的花押。
……咱们是说宋徽宗来着?
端王轻佻。
端王轻佻不要紧,皇帝轻佻就很完蛋。
宋徽宗轻佻起来连命都不要不要的,论艺术成就,极尽抽象。
最抽象的是他四十三岁一个皇帝正当年富力强的时候自请下岗。
皇帝可以昏聩,却不能放弃职责。窝囊如崇祯,尚且死社稷。宋徽宗禅位成功,恰如清末六不总督叶名琛:
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
我是个鸵鸟了!比心!
不对,叶名琛甚至还更有担当一点。咱们的教主道君太上皇帝十二月二十三号禅位,正月初四就逃了。
——车架渡江。
然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营缮宫室,建造庭院。
一个月花二十万贯。
居然出人意料地少。我查了一下,大概相当于人民币两千六百万。但宋朝太富了,李清照的嫁妆也是这个数。
花这么少,大概是国之将亡,宋徽宗有点儿慌的缘故吧。
第二件事是:虽然我禅让了但权力还都是我的,北边打仗儿子你管,南边我说了算你看好玩不好玩?
儿子宋钦宗一听,啥?“自江以南,诏令不行”?
赶紧让门下侍郎赵野带了一帮人把亲爹给迎回来。
——咱就说“太上皇帝行宫迎奉使”这个差遣,基本上也是空了前绝了后了。
后头就靖康耻了,宋徽宗得了个新封号,叫昏德公,这辈子一眼望到了头,也抽象不起来了,也没什么艺术成就了。
但如果咱们往回看,宋徽宗在位的这些年,史书上盖棺定论有四个字:“黑暗统治”。
凭什么就“黑暗统治”了呢?
一、立元祐党籍碑
碑上三百零九人,司马光、文彦博、苏辙、苏轼、黄庭坚、秦观……
乃命有司,夷考罪状,第其首恶与其附丽者以闻。
大规模政治迫害。
二、毁元祐党籍碑
那一年,彗星来了。宋徽宗连夜派人拆毁元祐党籍碑,解除所有党禁。
先是大规模政治迫害,再大规模平反。
三、元祐党籍碑上的还都是坏人
彗星飞走了,我又好了!
——我们往往会认为大文学家就可以是大政治家,私德无亏,都是好人。后来我们发觉这不大对头,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司马光、文彦博、苏辙、苏轼、黄庭坚、秦观……里头保不齐也混进坏人了,或者干脆说,没法论好坏。
但将心比心,一会儿说要杀,一会儿说要放,一会儿又说杀……来回横跳,那这叫玩儿人。
玩儿人它不正义。
四、崇道;重用王老志、王仔昔、林灵素……
林灵素告诉宋徽宗:您老是天上上帝长子,神霄玉清王,号称长生大帝君咧!想当年俺跟您一块儿在天上拜玉帝咧!
宋徽宗就信了。
林灵素仗着宋徽宗信他,扭头收了两万多徒弟,个个“美衣玉食”。
五、苏州应奉局、花石纲、艮岳、宋江、李师师、方腊……
《水浒》里有写。
史书载,方腊造反的口号是:“东南之民苦于剥削久矣”。
宋徽宗是个艺术家。
他做端王的时候,就喜欢书法、丹青、图书、古物、花石。
他独创瘦金体,屈铁断金,他的花鸟画,体物入微。我是真喜欢。
他懂音乐,词填得也不错。
他下令编纂了《宣和书谱》《宣和画谱》《宣和博古图》,国之重宝。
他不缺雅骨,又是个耽于声色犬马的大俗人。
现实生活中,如果我有这么一个朋友,我鼻子能翘到天上去,因为能跟他做朋友高低也得是个艺术家。
但现实生活中,如果摊上这么一个皇帝,就应了那句话: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
我不喜欢他。
我也不想有他这样的朋友。
对他的艺术成就的评价,前头说了,早有盖棺定论:黑暗统治。
黑暗统治下一定会诞生流芳千古的艺术作品,但那绝不会来自制造黑暗统治的那个人啊。
宋徽宗,甚至不配得到惋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