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么一种食材,过去贵得令人(鼠)惊悚,乃至被捧为上上之选,位列古代「八珍」之一。
但到了现代,重新打通了世界各国的隔阂之后,这一食材逐渐变得便宜,甚至能在家里做出来……
有请「醍醐」,这来自佛家典籍的异国奶制品、古代亚洲的手作牛奶之精华。

在现代,「醍醐」更多被认为是印度次大陆的「神牛教」(划掉,印度教)信徒的精心之作,名曰「印度酥油」(Ghee),或「黄油脂」,从水牛奶或奶牛奶中提取。

所谓八珍,则醍醐、麆沆(蒙古马奶酒)、野驼蹄、鹿唇、驼乳糜、天鹅炙、紫玉浆(西域葡萄酒)、玄玉浆(马奶子酒)也。玄玉浆即马妳子。——【元】陶宗仪《南村辍耕录》
「醍醐」的美味与珍稀度,一直为我国古人所知,在元代成为八珍之一,在更早的时代也是顶级珍奇美味。
那么它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据国外考古学家研究,约在公元前2000年,古印度文明就在今比哈尔邦(Bihar)一带,通过反复琢磨怎么才能在印度次大陆惊人的高温下运输黄油、牛奶的方法,无意中发明了后世的「醍醐」。
它本质上是一种高度接近黄油的奶制品,但较之黄油,它更轻、更纯净,是先将黄油加热、沉淀分离,提炼出上清液——「黄油脂(Butterfat)」,去除水分,再进行澄清、沉淀工作,最后缓慢加热,让「黄油脂」焦糖化成法式西餐名品「Beurre Noisette」,具有浓烈的榛子、碧根果香气。

这是近代法国人的操作,跟古代印度人的操作不谋而合,但古代印度人更进一步——他们把「Beurre Noisette」放凉,令它自动析出一种清液。
这就是「醍醐」。
当然,现代的我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提取,毕竟都是为了吃,而不是用来做头油(笑)。
剪发齐眉,以醍醐涂之,昱昱然光泽,日三澡漱,然后饮食。——《太平御览 · 四夷部 · 悦般》
住在古代西域的悦般人,有用「醍醐」做头发光亮剂的习惯,而这个做法是从古代印度传入的,就是流传至今的汉语成语「醍醐灌顶」,比喻获得了很大启发,觉悟大智慧。
不过,古代印度人虽然会在册立君王、宗教大师收徒时举行「灌顶」仪式,但主要浇人家脑袋顶上的是清水,没必要真搬出一大碗「醍醐」往下倒……

在生产力不足、手工业不发达的古代印度,真用「醍醐」来灌顶,未免过于铺张浪费。
光是从牛奶里提炼黄油(酥),这个工序就够烦人了,还大量耗费原材料。
大致步骤请看北魏农学家贾思勰先生在《齐民要术》里的记录,已经是成熟工序了:
抨酥法:旦起,泻酪着瓮中炙,直至日西南角,起手抨之,令耙子常至瓮底。一食顷,作热汤,水解,令得下手,泻着瓮中。汤多少,令常半酪。乃抨之。良久,酥出,复下冷水。冷水多少,亦与汤等。更急抨之。于此时,耙子不须复达瓮底,酥已浮出故也。酥既遍覆酪上,更下冷水,多少如前。酥凝,抨止。
大盆盛冷水着瓮边,以手接酥,沉手盆水中,酥自浮出。更掠如初,酥尽乃止。抨酥酪浆,中和飱粥。
盆中浮酥,得冷悉凝,以手接取,搦去水,作团,着铜器中,或不津瓦器亦得。十日许,得多少,并内铛中,燃牛羊矢缓火煎,如香泽法。当日内乳涌出,如雨打水声;水乳既尽,声止沸定,酥便成矣。——《齐民要术 · 养羊第五十七》
说白了,就是做好了奶酪,找个清晨把奶酪倒在大瓦罐里,让太阳晒到下午,再动手用耙子一直搅到瓮底,加速酥(黄油)与奶酪分离。一顿饭工夫之后另烧开水,加水冲凉到温热,调和到奶酪分量一半,倒进瓮里,再接着搅拌。

等酥出来了,倒跟温水一样分量的冷水,继续搅拌,让酥浮上凝结,每次搅拌力度小一点儿,等酥全浮出来,盖满了奶酪上层,继续倒上次同等分量冷水,直到酥完全凝结成片儿。
这还没完,把酥取出来得放新的冷水盆里浸泡,利用冷水洗掉混杂在酥里的酪浆、乳清,最后还要手捏去水团成大团块儿,装进密闭的容器,放置10天,这就做好了生酥。
10天之后取出生酥,放锅里用文火煎,直到不再沸腾、去掉最后的乳清和水,就成了熟酥,也就是前文的「黄油脂」。

等所谓「熟酥」冷了,析出的清液即「醍醐」,麻烦之程度难以言表!
所以等到「醍醐」做法沿着丝绸之路东传入中土,更没谁拿来做头油了。
在一切食材都追求「药食同源」的古代中国,「醍醐」自然也被开发出了药性,进入了历代的药典,负责为中暑、肠胃不通、肺热消渴做药。
到这一步,它基本就是一个「吃」字可以概括的了!
比如说,明代药学家李时珍先生,就贡献了一例「醍醐」常规食用方法:
佛书称乳成酪,酪成酥,酥成醍醐。色黄白,作饼,甚甘肥是也。酪面上,其色如油者为醍醐。——《本草纲目 · 兽部 · 醍醐》
哦吼,李时珍先生不小心暴露了吃货形态……

何况他老人家吃的还是做成饼子形态的「醍醐」……单单就是提炼之前的「熟酥」,也很不容易制取了。
即使是在明代。
直到产业革命开始,机器越发先进,工厂流水线化生产奶酪、黄油不断推陈出新,代替了人工搅拌牛奶、手动提取黄油、二次加热分离「醍醐」的操作。

除了原材料——水牛奶还有点儿贵,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醍醐」迅速掉价、大众化的可能了。
而且,在印度人心目中,用水牛奶做「醍醐」更多是宗教用途,奶牛奶做的「醍醐」才适合烹饪。
那又有什么理由,不吃它——尤其是「黄油脂」形态呢?

嘛,可能除了之后要为了口腹之欲减肥吧,毕竟「醍醐」是奶脂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