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狄公案·黄金案》是我看过的高罗佩第一部小说，同时也是让我对这位荷兰汉学家刮目相看的作品。就一部文学作品而言，《黄金案》是不错的小说，但谈不上世界名著。当然，在侦探推理作品中几乎就没看见过能担当世界名著称号的作品。充其量是“举世闻名乃至家喻户晓”的——快餐小说罢了。

在《黄金案》中，我们看到狄仁杰调查王县令死因的时候，提到了从天花板上漏下毒药落进茶炉的犯罪构想。这个灵感并不是高罗佩的独创，相反在中国古代的公案小说中，这个手法经过不断改编，光我自己就看过四个版本了。当然也是在最近，我发现了这个投毒方式的原始出处——在清代无名氏所作的公案小说《狄公案》（与《大唐狄公案》不是一系列，完全出自中国民间本土）中，毒蛇爬上房梁滴下毒液落进食具导致受害者中毒而死——这个梗被高罗佩看到，引申到《大唐狄公案·黄金案》中。在《大唐狄公案·铁钉案》里有铁钉从鼻孔钉入脑部而死的梗，这个也不是高罗佩原创的作案手法。在中国南宋著名法医宋慈的《洗冤集录》中就记载过铁钉铁钉入发髻直插大脑杀死受害者的真实案例，再次证明高罗佩充分研究了中国古代各种公案小说、法医笔记后，将《狄公案》重新凝练，写作了《大唐狄公案》这一系列以“狄仁杰”为IP的《狄公案》同人小说。这些著名的作案手法来自中国民间，在后来的探案影视作品中流传，比如铁钉案也延伸成包公案中的《铁钉记》。

《大唐狄公案》还有非常别具一格的特色就是高罗佩手绘的插图，这些插图是模仿明代插图所绘，在一定程度上参考了春宫图。但即便在春宫图中，画面也是宁可露出女性的胸部和下体，也绝不会出现女性的裸足（仅仅用三寸金莲代替）。高罗佩注意到这个中国传统避讳的地方，所以在插图中都遮挡住了女性的裸足。女性的脚被视为性感部位的历史源远流长，在古代端庄的女子绝不会把自己的金莲从裙子下面露出来。即便是合法夫妻，也大有丈夫一辈子也没见过老婆的裸足是什么样的情况。封建时代女性裸足被视为性器官之一，避讳程度超过胸部和下体。

《黄金案》提到的高丽妓女玉素（反派、淫女、凶手同谋），在影视剧、连环画中都被改成了正面角色玉珠，不能不说这里面有一定“政治正确”因素在发挥作用。考虑到中国外交，就要在朝鲜、韩国过去的统一国家高丽身上保持一定的客观性。只不过高罗佩是荷兰人，不用考虑这些，直接把相对避讳的中国唐代历史（曾经把高丽打得落花流水）拿出来当时代背景板，反而向读者普及了这个历史冷知识。

《黄金案》的叙述手法和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有共通之处，这也是高罗佩的《大唐狄公案》被阿婆注意并称赞的因素之一。相比之下，中国古代公案小说对案件本身破获的离奇过程兴趣不大，对判官本人的品德是否高洁、审案是否公正廉明更加注重。这也是重视德高于才的儒家思想体现。不过这种曲高和寡的说教式公案小说不接地气，再加上文言文晦涩，没有饮食男女皆可拜读的侦探小说的那种通俗爽感，大多束之高阁是很可惜的事情，也是必然。毕竟很少有中国人像汉学家那样了解中国古代深邃的文化，更没有动力在晦涩难懂的文言文中提取精髓了。

所以在这一点上，高罗佩是值得感谢的。他在晦涩难懂的公案小说和现在推理圈建起沟通的桥梁，《大唐狄公案》自然就是这座桥梁的杰作。

相关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