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荔枝,大唐的保鲜时间
长安城最大的债主是杨国忠。
这位依靠妹妹发家的宰相,潜心修佛,修的不是佛。不过是把佛寺变成自己敛财的道具,放贷取利而已。
意气风发的读书人进入长安城,受尽委屈,坐尽冷板凳,眼里的光暗淡熄灭,才换来片瓦遮身,一隅安宁。面向长安城仕途的高墙,背靠佛寺如山的债务。前面被杨国忠压着,后面被杨国忠赶着,出不了头又离不开。
这就是在长安城拼命打工的李善德。
加不完的班,做不完的事,挣不到的钱,本以为这一生就在这样辛辛苦苦的平平凡凡中度过。
谁想到“天降好事”,让他去岭南运荔枝。
这是掉脑袋的一件事,自己的上司把事情派给了他,解决了麻烦人又解决了麻烦事。
可是老实人李善德用自己算账的特长,轮番做试验,竟然真的研究出来十一天把岭南荔枝弄到长安的办法。
李善德拿着杨国忠的牌子,调动一切资源去实现运荔枝。
也正是在运荔枝的前后过程中,这位以算学入仕的老实人,真正看清了大唐的全貌。
从长安到岭南。
一头繁花似锦,一头莫问世事。
中间千山万水的黎民百姓,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
漫长的灾荒,饥寒的生活,背上还有沉重的赋税。
他顾不得这些,只能收拾慈肠,一心一意把荔枝送达。
人流像军队一样穿梭。
难以置信,这样的人流,只为了几颗荔枝。更难以置信,这样的荔枝。只是宫廷最大的两位红人杨国忠和鱼朝恩在争宠。
唐玄宗和杨贵妃都没有正面露脸,他们像两个虚无的符号,代表长安,代表大唐。
与此同时,安禄山在干什么呢?
他看似享乐的面具之下,是厉兵秣马,对朝廷的使唤不屑一顾。这位肥头大耳的节度使,拉弓如满月,一箭中红心!
大唐臃肿的机关,沦陷在杨国忠与鱼朝恩的内斗平衡中。
他们只知道争皇帝的一夕之欢喜。
而安禄山则在拖延时间,蓄力争夺整个天下。
长安希望荔枝快一点,再快一点,来搏妃子一笑。
节度使府希望荔枝慢一点,再慢一点,来掩盖他们对皇帝的阳奉阴违。
没有人知道,李善德给荔枝争取的保鲜时间。无形之中,也像极了大唐最后的保鲜时间。
荔枝到了长安。
他之所以能达到,是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是无数性命,零落尘泥。
那么多人,那么庞大的工程,到最后只有一个熬白了头发的李善德,准时到达。
一骑红尘妃子笑。
但妃子并没有笑。
是谁在笑?
是政治斗争的胜利者,是敛财收税的受益者。
是杨国忠,是鱼朝恩,是一个一个倦怠的行政机关中层层加码的施政者。
没想到荔枝竟然变成了最大的因果。
李善德坐在荔枝园里,他眼前是砍伐后狼藉的荔枝老桩,他心中是硝烟后狼藉的长安故里。
当日为了荔枝入长安,他们让万万千千的人残破不堪。等到荔枝结束,长安终究残破不堪。
在那佛寺中走过的长安最大的债主杨国忠,也终于在长安破灭的那天,还了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