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岁的时候离开家去合肥读书。上世纪90年代，老家的县城还没有公交车，也没有红绿灯和斑马线。来到城市生活，第一个不安就是怎么看红绿灯，以及怎么搭公交车。
不过同学里很多城市的小孩，我交到了一些新朋友，很快就悄悄都学会了，还摸清了几条常坐的线路，熟记了几个附近的站牌。去逍遥津公园和包河环城公园玩，去城隍庙逛街，去合工大的银行和邮局取钱，想家想哭的话要找个远离校园的地方打IC卡电话，去科大门口附近的live酒吧看一些可怕的演出，周末有时还跟着本地的同学去她家吃饭。这些都要搭公交车。对合肥的记忆几乎都和公交车有关，这个城市就是透过公交车窗向我展现的。
我有个很恼人的缺陷是不辩方向，正好坐反车的事情发生过多次。每当我牢记“这样坐反了”，刻意再反一下的时候，总是又反了。真的很邪门。我一直很矮小，在公交车的拥挤里很缺乏优势，但我也练出了一种武功，只要抢到好位置，就能够被脚不沾地地被推上车去。到车厢中落脚以后，哪怕扶不到东西，我也可以站得很稳，可能是重心低的缘故吧。曾经我的朋友形容我的脚不是脚，是两个皮搋子。
后来又转移到北京生活，无人售票车还没全面普及，售票员在长长的车上拥有一条专用通道。人们会越过胳膊和脑袋的丛林把钱传递给售票员，售票员又使用这条头顶上的路把车票递回来，准确落在我的手里。其实人们拿到那些票有的当场就扔了，我总是塞到口袋里，最后也都扔了，但是它的到来如此坚决，无论多么挤多么困难，钱和票都那么明确坚定地在无序里穿行。我怀着年轻的对城市的敬畏，一直跟随着这种坚决，从不怀疑。
公交车本身似乎也是这样的存在，在混沌、无序、大兴土木、拔节生长的城市中坚定穿行，载着整车的身怀梦想的扁扁的人。
那些一人一个座位的中巴只要一元钱，还有一种两节的大巴车四毛钱。不管是宇宙混沌雪花飘扬、还是大雨倾盆手脚木僵，我也和黑压压的大片候车人一样，要等到迟到的、不堪重负的公交车，那似乎并不完全为了省下几毛钱。要知道，人一生里有很多选择自己并不知道为什么。年轻时这样的选择更多。
夜晚或迷路坐到了不可思议的远郊时的公交车，终于可爱一些，座位空荡，甚至可以挑个靠窗的座位，慢慢晃。有一次我不知道因为坐反车又到了哪里，那是个十分陌生我从未去过的地方，我看到窗外连续很久都是高高的笔直的杨树林，叶子在很高的地方闪闪发光。发光的叶子顶上，是当当作响的蓝天。反正已经走错路了，只能慢慢地继续晃。反正时间很多，路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