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冀东,奶奶那一辈儿的老人,吃过的苦多,人们互相帮扶着,跌跌撞撞走过来,普遍重情。
63年发大水呀,奶奶带着我两个姑姑和两岁的我爸,跟乡亲们结伴,去御河西“要饭”(从后面的描述看,应该是政府转移安置灾民)。
忘了是什么村,只记得说村长是个“大好人”,看奶奶一个女人带着一大帮孩子,挺不容易的,就说,这个大嫂,大队上正盖房,差个做饭的,你去吧,吃也跟着一块儿。
奶奶当然乐意,勤勤恳恳地做工,收工了有吃不完的馒头剩菜,村长也悄悄拿给她带回来给孩子们吃。
住的地方也是村里帮忙找的,一个独居的老太太,好清净,东西两头各一间房,老太太住一间,奶奶带着三个孩子住一间,正中堂屋里摆着老人给自个儿备下的一口寿材。
白天奶奶上工,留下二姑照看年幼的我爸,大姑就跟着乡亲们去附近村子里讨吃的。奶奶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淘神(淘气),也千万别去人家屋里或寿材上玩,见了房东要喊“奶奶”,她自己喊“大娘”。
房子盖好后,奶奶自然就失工了,也加入了要饭讨吃的队伍。但不同于一般人的是,谁家给了口吃的,奶奶会主动帮人干点活,算答谢,也不白拿。一来二去村里都知道这个要饭的大嫂人不赖,有个小媳妇尤其喜欢奶奶,赶着叫“大姐”,拉着拜了干姐妹,送了一枚铝戒指给奶奶。
那枚戒指一直在奶奶手上戴了几十年,去世后才取下。
后来有一天,附近看园子的一个老头听奶奶口音熟悉,打听后得知是隔壁村的,就说,大嫂呀,咱那儿下来购粮证了,天儿也慢慢冷了,带着孩子们回家吧。
于是奶奶结束了乞讨,带着三个孩子回了村。
购粮证是有了,可没钱,拿什么买粮?没钱,一家子还是得挨饿。
这时村里一个媒婆上门,对奶奶说,他婶子,我看你这一家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你要是愿意呢,我就给大姑(指我大姑)说个婆婆家,也没多远,就在造甲城,人家能给200块钱呢。
奶奶看着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七八张嘴等着吃饭,思前想后了几天,答应了。
于是我大姑,还有村里几个差不多大的姑娘,由各自的家人送去天津,每人换回来200块钱和一麻袋麦子。
嫁去的姑娘多数过上了平淡普通的日子,但我大姑婆家苛刻,几年后奶奶找上门去,死活让大姑离了婚,带回家,又许了邻村的大姑父。
虽然不如意,但奶奶不抱怨,说起媒人,还是感激的:人家又不是逼着你卖儿卖女,牵线搭桥,做的是善事。
奶奶老了后,总爱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她喜欢左邻右舍,喜欢亲朋故旧,看到大人孩子,笑眯眯地,是发自内心的慈爱。奶奶叫我和妹妹,总是“丫头”,大丫头、小丫头子;叫我弟弟,就是“小子”,宠溺又喜爱。看到别家孩子,也是满口的“闺女”、“小伙子/小伙儿/小小子儿”,亲近又亲切。
奶奶那辈人,渐渐凋落了,又赶上时代飞速发展,那些温热的透着乡土气的大娘、大嫂、闺女、小伙儿的称呼也慢慢有了绝迹的趋势,被满大街的“帅哥”、“美女”所替代。
时髦又响亮,却没了记忆里的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