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很害怕。过去多年的教育告诉他们理科是版本答案，使他们忽略自己的天赋和思想，往这个无底洞里投入大量沉没成本，却终究没能得到等价的回报。于是他们丢掉了伪装的理性，急于通过疯狂的叫嚣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我很少参与网络争论，唯一一次和理科生争论，是一个计算机出身、没找到工作的“理科生”试图论证我这个汉语言出身、已经拿到大厂高薪offer的“文科生”是废物。你来我往聊了一下午，一条条比下来，发现从过去的家境到当下的竞争力再到未来的可能性都不如我，于是他破防地骂：“你一个学汉语言的废物还敢和我学计算机的叫？”
我忽然间明白了，我确实因为太无聊而使自己的思维能力严重下滑，竟然会将宝贵的赚钱时间浪费在和人讨论这种没意思的事上。有这时间我多更新几章小说，多写点稿子，赚个千把块零花钱不香吗？后来，我又感到愧疚，那人找不到工作，一定很焦虑，才会在网上寻找认同，我何必刺激他，给他制造更多的焦虑呢？
其实我对很多理科生都怀有广泛的同情，他们是被时代大势和大环境推着走向理科的，他们背负着家庭的希望，承载了太多投资，不能稍稍歇息或后退，只能咬着牙用头一下下撞出一条路来。
我没有资格嘲讽他们，因为我是幸运的。尽管当初我搞数学竞赛，我物化生考得比政史地好很多，但在我说我喜欢文科后，我的父母还是不顾周围人的劝告，支持我选了纯文，并且告诉我不需要为了未来担忧，家庭愿意托举我追梦。
后来读汉语言，也是出于热爱（尽管如今有些后悔，发现和想象的不太一样），虽然很多人都说这个专业赚不了钱，但我妈说：“我和你爸辛辛苦苦赚了一辈子钱，就是希望我们的女儿能够选自己喜欢的路。”
（当然，其实我原本更想读戏剧影视文学，这个我妈倒是坚定地阻止了我，认为艺术这条路水太深，影视圈没人脉不好混。她说：“我和你爸都是普普通通的平头老百姓，或许有些钱，但在影视圈不够看，没点权力护不住你。”我深表认同。）
同时我也遇到了很多不幸的人。大一的时候有一个读经济学的女生经常来文学院旁听，我和她聊过几句话，她说自己很喜欢文学，但是家里穷，为了以后能赚大钱，她只能选自己不那么喜欢的专业。我还认识一个医科大学的博士，她同样喜欢文科，但她很不幸，她的母亲是个很有控制欲的女人，逼迫她学理科，在她的高考志愿上全填了医科大学。
幸运者理当有对不幸者的愧怍，见多了这类事，我想说“贬文尊理”不是理科生的错，而是一个时代的悲哀。很多并不喜欢或者说不适合理科的人也不得不在大势的推动下成为理科生，怎么不可怜？怎么不可悲？
所以，我愿意对所有在社会环境和家庭的逼迫下走上理科这条路的人释放善意，哪怕他们很多人常常情绪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