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石球子上》
从四六级补课班出来,坐九路公交车去河东。
那年我十八,高考考得还行,母亲给我配了手机和一个装硬币的单肩包。
硬币扔槽里,车门吱地关上,我靠窗坐,看一辆拉破烂的三轮子被甩在身后。
人民公园,一个老太太下车了;新华书店,一个妈妈领着孩子下车了;化肥厂,没停;一直到了终点站,卫生学校,门吱地打开,司机说:“小姑娘,下车吧。”
我只能下车了。
上次来河东是小学,为了去图书馆借一本柯召的《谈谈不定方程》;而这次来河东没有目的,只是因为我今年十八,高考考得还行,可以去做任何事,但不必须做什么。
卫校门口有个卖盒饭的,司机买了一份;卖盒饭的旁边停着一辆痛车,上面画着小鸟游六花——上大学后,我博览群番才知道,那个蝉鸣鼓噪,河水上涨的夏天,在卫生学校门口停放的那辆车上画的其实是见崎鸣。
我朝着山走。
小学四年级的冬天,父亲曾开车带我和表姐去爬山,车里开着空调,我们十分舒适地从卫校门口掠过了。现在,我满头大汗,太阳会把我晒得像我的影子一样黑。
我又渴又累。
我前面走着一个时尚女郎,大檐帽、墨镜、吊带、超短裙、散发着淡淡的烟草味,十八岁的我认为几年后的自己会像她一样打扮,她走进一家彩票店,我在彩票店外的一个晒得滚烫的石球子上坐下。
我走不动了,不去山那里了。
我前面立着一个电线杆子,上面有四个监控。一个老头骑着自行车路过,车后座上绑着一只鸡。有几个嚼口香糖的小孩跑到电线杆子下,想用口香糖黏住监控,够不着。
妈妈打来电话:
“四六级下课了吗?”
“上半道儿着火了,SB老师拿棍支保险闸。”
“那你现在在哪?”
“在石球子上,”我回头看了看,“身后是中国福利彩票专卖店,左边是蜜雪冰城,右边有条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