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政么,那很好笑了。
读高中时,年级上有个著名的同学,人都喊他书记。这并不是因为他多么的有威望,而是他在高三冲刺时堂而皇之地说自己的梦想是“从政”,引得哄堂大笑,连班主任都忍俊不禁。从此别人见到他就喊“书记”。
大概是我们这些燕雀不知他的鸿鹄之志,自此以后,他便天天哼唱进步小曲鸳鸯戏,全不在调上。时值四月,有的同学都换上短袖了,他非要在校服外面再罩一件夹克,涨得像个两腿走路的狗熊。他喝水,用一个玻璃保温杯,放上一把净是梗的茉莉花茶。脚上再蹬一双地下商场八十块钱的皮鞋,仿部队里三接头的款式,最可恨他是个住宿生,晚上回到宿舍,一脱鞋子,屋里登时胧起一股死老鼠味的黄烟来,蚊子苍蝇噼里啪啦红消香断落满地,简直呆不住人。年级主任查宿舍都不愿意查他们那间。
我们揶揄他,说第三块烂姜正在我校肥沃的土壤里茁壮成长,说不好将来真的长成禄根,就要真的把省会迁到东边来,将来列土封疆做个并肩王,也未可知。书记本人倒也谦虚,亲热地拉过同学的手,自言不愿做省委书记,也不做省长,只愿补上一个按察使的缺,算在五人小组里即可。我们听了这话,耳中顿生荆棘,好像生吞了猪油一般从喉咙恶心到胃。
又有人说,他是个活的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现世卫巫之辈。若是补了臬台缺,那必然是敢同显纯争高下,不向俊臣让寸分,全省的鼠药和百草枯都要卖脱销。而我们已把他得罪透了,必然是要被拿去北镇抚司细细切做臊子。因此我们几人最好是提前列好队,一队人去跳渤海,一队人去跳黄海,庶可保一个全尸。
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冒烟的,告诉他西北属乾卦,若要在仕途上有所进益,须得重视西北方向上的风水。于是我们眼睁睁的看着,他在自己课桌西北角上贴了不知道从哪请来的黄符。一个未来的臬司大人,在教书育人的地方公然行封建迷信,求神拜佛。我顿时生出一股恶意,能不能直接给他批发几个“从未有过理想信念”“不信马列信鬼神”“四个意识全无”之类的帽子,把这颗毒瘤扼死在萌芽阶段啊?
到了高考后,他的抽象更是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以正常人的脑回路而言,想从事监察工作,可报法学专业。你们道书记报了个什么?建筑!
我们听见这个事,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虽然建筑学专业理论上也招历史组合,但书记不是一般人。他的数学分从来就没上过九十,立体几何尤其差,是能把立体图看成平面图的存在。住在他设计的建筑里,还不如去效仿原始人去巢居、穴居。
有个同学按捺不住好奇心,问他怎么想的,且不说这年头学土木是四九年投太君,他生平最恨数学一科,怎么偏偏报了建筑?他说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从政不得不牺牲自己的大学时光。民国时有个“土木系”,精于内斗,他也想组建自己的“土木系”。群里霎时安静下来,过了好几分钟,有人吞吞吐吐的发了一段话,说土木系可能是“十八军十一师”的意思,不是土木工程系。
不幸中的万幸,书记的分数太低,那个建筑学专业没敢要他。他得以被另一所大学里一个不用学高数的专业收留了。书记在大学的生活可谓精彩纷呈,他在班上任团支书,强要同学称呼他时,省去“团”“支”二字,直接喊书记。
去年暑假时我们还见了一面,他身穿树杈子的polo衫,裤腰带系在肚子上,还是那双熟悉的假三接头,头发分成两个条理分明的部分。说了没有三句话,就开始“人脉”“贵人”“讲政治”地往外吐出大堆的废料。我只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耳中隐约听得什么“院领导让我落实一下学生工作”“把宿舍内务当作我们的生命线来抓”。仿佛我面前的不是一个把土木系理解成土木专业的活丈育,而是一个货真价实、头戴花翎,补子上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獬豸的青天大老爷,手指头上翡翠扳指,腰里嘀里嘟噜零碎活计,两手捧朝珠,低头看二纽,迈方步亮靴底地在那一扭一扭。
直到他吐不出象牙的嘴终于把话题扯回“从政”二字上,开始展望他要如何一步步从班级的团支书,到哪个倒霉催的一把手的秘书,到副县长,再到百里侯,最后调和鼎鼐,燮理阴阳。见他臆想中祸害的范围已经波及了华夏大地,野望的目标也越来越离谱,我实在忍不住,叫他不要再闹官派,连九块九特价的咖啡都塞不住他的大嘴。旁的人是一张嘴看见扁桃体,他是一张嘴能直接看到五谷轮回之处。就他这副模样,莫说是共和国的干部他穷极了心思都做不成,就是蒋记的官、北洋的官、清廷的官也做不成。哪怕捐现成的,也是发到乌里雅苏台扒马料,还要被马尥上一蹄子,把门牙尥到太平洋的那一边去。
一个能把从政二字赤裸裸挂在牙齿上的人,一个未有谋人之具而先露谋人之形的人,恰恰是那种全国人死光了,也轮不到他去抓印把子的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