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主任突围了,我姑我姨还在忍。
1
现在写,热度已过,蹭不上半点流量;现在写,能写的角度差不多已被写尽,徒增烦恼。
可还是想写。心里有个地方堵得慌,不写点什么,那点难受就挥之不去。
像一颗无形的子弹,反复击中同一个地方,疼得钻心。伸手去抓,空无一物。刚缓过劲,又是一击,疼痛依旧。
最终,我决定写。不为房主任,也为我的姑,我的姨。
2
房主任是山东人,我姑是,我姨也是。
她们是幸运的,尽管学历不高,在那个年代的山东农村,能读到初中甚至高中,已属难得。
只可惜,她们那仅有的知识,改变不了命运。
她们仨,不约而同踏入同一条河流:上学无果,辍学帮家里干活,婚龄一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幸福与否全看运道……最终嫁给下头男,开始各自不幸的婚姻生活。
3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房主任的前夫是父母选的。未婚先孕,住院时前夫天天吵架,不管她吃饭,嫌她“一顿吃了三块多”。脱口秀里她说打了前夫和公公,真相并没有爽文特质,她因反对前夫赌博,被父子俩“合力揍了一顿”。小女儿刚出生,公公脑梗瘫痪,前夫把照料责任全推给她——换洗尿布、端屎端尿、喂饭擦身,替夫尽孝。
这样一个善良的人,得到了什么?
房主任说,“一起过日子三十年,我的身体全是毛病。我现在有甲状腺结节、乳腺增生、子宫肌瘤、肾囊肿、三高,腰间盘突出,腿上骨质增生,脚底板长骨刺,静脉曲张。”
我姑的丈夫是她自己“选”的,媒人介绍A或B,家人倾向A,她挑了B。名额有限,仅此而已。
我姑年轻时很美,曾在村小学独自承办幼儿园。出嫁后随夫外出打工,丈夫“小富即安”,挣点钱就酗酒,能从早喝到晚——不是一日三餐,是早晨上桌,直喝到夜幕低垂。
这般喝法,谁能忍?
房主任劝夫戒赌,我姑劝夫戒酒,不一样的好人好事,一样的下场,都少不了挨一顿打。
我姑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十年前,不知何故突然“疯”了。姑夫束手无策,给娘家侄子打电话。侄子带姑寻医问药,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把她从“躁郁症”的深渊拉回。
我姨稍“好”些。丈夫是姐姐牵的线——和我妈一样,姐姐嫁到某村,顺手给妹妹也说了门亲。不同的是,我姨跟的是二姐,我妈跟的是大姐。
姨夫长得帅,瘦高个,白净脸,不像农村人。家中独子,上有父母宠爱,下有姐姐护着。最初在家务农,尚能相安。后来他外出打工,便如断线风筝,极少归家。
也回来过一两次,偷偷摸摸,像做贼。听说在外另安了家。苦了我姨,上侍奉公婆,下养育幼子,种地挣钱一肩挑,落下一身病,还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很少见她,无从揣度她的心思,但每每想起,心头便隐隐作痛。
4
房主任生大女儿时就动过离婚的念头。
我不知我和我姨最早何时萌生此念,但我相信,一定有过。
所谓“又不是外面有女人了,有啥不能过的”,不过是借口。房主任哭过、闹过、撂过狠话,结果:“我妈也还是不同意”。
记忆中,我姑回娘家商量过离婚。全家反对,理由列了一箩筐,核心无非两点:孩子和面子。到最后,连孩子都不重要了——毕竟是男孩,夫家定会拼命留下。真正绊住脚的,是“面子”。
和房主任脱口秀里说得一样,我们家嫁出去的姑娘,就没有回来的。
我姨提没提过,我不清楚。只记得有一回,姨夫偷溜回家,被三个表哥堵在屋里“教育”了一顿。没打,也没离。他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表哥们前脚刚走,他后脚也溜了。
离不了,怎么办?
房主任心疼母亲和孩子,回到夫家继续忍。我姑如此,我姨如此,无数在不幸婚姻中挣扎的中国女性,最终似乎只剩下这一个字:
忍。
5
为什么会这样?
房主任一语道破天机:“农村女孩是没有任何继承权的,房子、地什么都没有。家庭和婚姻又把一个女人给困住,没法去赚钱。”
我姑,我姨,她们都深陷困境:离婚意味着离开夫家,回娘家既无立锥之地也不受欢迎;外出闯荡,又无技能傍身,成了无根浮萍,人生只会更加风雨飘摇。
最令人心寒的是,娘家不仅给不了支持,反而成了推手,将女儿一次次推向火坑:
为了孩子,勇敢跳入火坑吧;
为了你的“幸福”,勇敢跳入火坑吧;
为了“劝和不劝离”,勇敢跳入火坑吧;
为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勇敢跳入火坑吧;
为了“他可能会变好”,勇敢跳入火坑吧;
为了“两口子哪有不吵架”,勇敢跳入火坑吧;
为了“他总会回心转意”,勇敢跳入火坑吧;
为了“家族的面子”,勇敢跳入火坑吧;
为了,跳吧。
不幸的是,房主任如此,我姑如此,我姨如此,千千万万在婚姻炼狱中煎熬的中国女性,亦复如是。
更不幸地是,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知道那是火坑,他们感受过跳入火坑里的痛苦,他们还劝她们,跳吧,勇敢跳吧。
6
房主任是幸运的,她撞见了脱口秀,勇敢地跳出了火坑。
我姑还在忍。忍到两个儿子上了大学,忍到现在仍要与丈夫争吵。侄子无能,只能抓起电话痛骂姑夫一顿,只能盼望表弟快快长大,早日立业,带她逃离魔掌。
我姨做过两次手术,如今在省城帮儿子带娃,很少回老家。婚姻关系名存实亡,只是很少再见,免听村里闲言碎语。
看房主任的脱口秀,我流泪了。
这泪,为房主任的幸运而流,更为我姑我姨仍在火坑中煎熬而流。
7
102年前,鲁迅先生发出振聋发聩之问:娜拉走后怎样?
102年后,房主任用行动给出了她的答案:说脱口秀,生存下来,成为自己和两个女儿最坚实的依靠。
这个答案的可贵之处,在于她代表了一个群体——那些囿于时代局限、困于思想樊笼的农村妇女。
说到底,核心只有一条:独立自主,去工作,努力挣钱,去争取地位,赢得尊严。 正如鲁迅所言:“她还须更富有,提包里有准备,直白地说,就是要有钱。”
想到我姑和我姨,我仍不免悲观。
唯愿未来,借互联网普及之东风,乘女性主义崛起之浪潮,能有更多女性,以房主任为榜样,勇敢地跳出火坑。
最后,我只想说:女性主义,不是男女对立。只要我姑、我姨,以及中国7亿女性中还有人深陷火坑,关于女性主义的呼喊与行动,就永远不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