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老家江苏农村，房主任的段子在我老家曾经是非常普遍的存在。
不过“非常普遍”这四个字在现代数字社会显得很不严谨。什么叫非常普遍？
我仔细数了数，我的小村大概十几户人家，被“会打老婆”盖章认定的男人其实三个。
我见过一次女人被打。男人暴起，把女人打倒在地，疯狂的踢她。女人躺在地上，不哭不喊不躲不护，就那么躺着，等着邻居们拉开男人。她起身坐起，就跟没事发生一样。
她被打在小村不算新闻，反而是别的女人被打会被讨论。昨天xx喝酒回家打yy，yy去zz（xx喝酒的人家）闹了。（不了解农村的读者很多，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去zz家闹呢，因为肯定是zz家撺掇的。）。
小村的女性从来不是贤良淑德的被打只知道哭，被打，必哭哭啼啼，找邻居，找村委，找娘家。
所以，什么叫非常普遍呢？如果用打老婆的家庭占比，即使是30年前，小村被认定打老婆的男人也只有20%左右。这个数据严格来说，不能算普遍吧。
但是，我们小村打老婆的事不说天天有，周周有也就略有夸张。
前面说的那一家不声不响的，被打是家常便饭。另一家是男人天天喝酒，喝醉就看老婆孩子和亲爸亲妈谁不小心触霉头，骂，拿东西砸，不一而足。第三家，我叫叔叔婶子，婶子非常彪悍，从来不会乖乖被打，所以，经常是带伤出门。
其它人家就是拌嘴时被踢一脚，吵架时被拉过来锤，闹到回娘家，被娘家弟弟砸家等等。
小村茶余饭后，就这么当故事说，说完现象说原因，男人脾气暴，女人不懂事，不聪明，不一而足。男人尿喝多了坏事，女人要有眼色见，男人喝酒回家了或者回家脸色不好一定要小心应对等等，是我这种女孩子小时候被教育的日常。
家暴，人群分布并不广，是时间分布广，是地域分布广。
从这个角度说，家暴是非常普遍的。
普遍到村里人家给女儿找婆家，是否家暴会被作为重大考察事项。
这就是房主任说的，她父母给她找小个子的背景。可能是为了造梗，但是，梗背后有普遍的现实支撑。
在农村脾气暴躁随时可能动手打人和公公家暴都是重大失分项，是好人家不愿意把女儿嫁过来的存在。
但是农村看起来铁板一块的观念里也有各种分支，关于家暴有人坚持男人不该打女人打女人的都是窝囊废，也有人坚持女人要是伺候得好好的，男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打人。比如我那个跟叔叔对打的婶子，在小村的评价体系里也两极分化得严重，有人觉得她活该，怎么能跟男人对打，有人觉得她很厉害，敢跟男人对着干………直到她病入膏肓，依然被家暴。
我看到房主任说家暴反杀，就首先想到了婶子。小村里的女性，换一个视角，其实都是鲁莽村妇，并非贤良淑德的大小姐，从小都是打架打出来的。进入婚姻后，有人被打服了，有人打赢了，有人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2，
在现代科学与文明的语境下，我的小村，人们普遍愚昧，但是，并不意味着他们无知和邪恶。
小村有朴素的正义感。反对家暴，保护弱小。
所以，家暴的男人会被家里长辈训斥，会被村委管束，会被舆论鄙视，还有女人的娘家会维护女人的利益。
前面说的第一户人家，有一次女人被打晕了，半天没醒过来，男人怕了，叫了医生。村委会就开会，把他叫过去训：你再打你老婆，就叫公安来把你抓进去。
村里还发生过一件事，一个媳妇被打了一耳光，跑回娘家去。娘家弟弟上门来，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男方家长辈出面，压着男人上门赔礼道歉，把媳妇接回家。
小村教训那些被媳妇欺负的男人是恨铁不成钢的，媳妇要打，不打就要作威作福不像媳妇样子。小村也保护那些被认定为被家暴的女人。
只是，从来没有成功过。
我前面说的那个婶子，有两个同样凶悍的弟弟。叔叔婶子刚结婚时，每次被打，娘家兄弟都来维护，每次都爆发激励的争吵。奈何过一段时间，两个人就再次争吵，再次打架。慢慢的，娘家兄弟就不来了。
我的小村，安静、祥和，邻里相亲，守望相助，善恶分明，曾经是我的桃花源。只要我看不见这偶尔的杂音。当我认真看待这些杂音时，小村、儒家文化，乃至全球所有的道德体系、宗教，对真正的恶从来都是束手无策。我这个叔叔，前段时间还打了自己亲兄弟亲侄子，70多岁的哥哥和他那个智力不全的侄子，然后又揍了瘦弱的另一个弟弟。小村舆论普遍谴责，然而屁用没有。
小村从来不会漠视家暴在眼皮子底下发生，却也从未真正保护过任何一个被家暴的女人。
是离婚自由这件事，让小村的家暴彻底消失的。
在此之前，我知道的可以摆脱家暴的女人只有两个。一个跳河自杀，另一个男人失手打死过人坐牢回家又杀了姘居女人的男人被死刑。
小村的离婚潮在2000年以后到来，在此之前，离婚被视作离经叛道丢家族脸面，绝对不能接受的事。
这才有了房主任关于她父母不同意她离婚的段子。
我有个堂妹是我们大家庭第一个离婚的女人。她离婚后被要求只能在外地打工，不能回家，丢家里人的脸。直到后来村里越来越多的女人离婚，她才可以回娘家见父母。
当然，站在更高的角度看，离婚自由不仅仅只是观念的事，法律的事，是观念和经济双重作用的结果。
我有个远房亲戚家的姐姐是上世纪90年代家暴离婚的，因为她亲弟弟是中专生，接纳了新思想，坚决支持她鼓励她请人帮她打官司离婚。但是，她离婚后无处可去。回娘家村里生活，无田无地，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出门打工，是我们那个地方最早出门打工的女人。（当然，因祸得福，也是我们那边最早嫁到苏南，住进小洋楼的女人。）
上世纪90年代，我们村开始陆续有人出门打工，在此之前农村人困于土地。农村女人离婚，就要离开夫家。结婚的房子是夫家的，离婚就没地方住。土地是夫家的，离婚就无处谋生。回娘家，住的和土地是哥哥弟弟的，同样没有女人的位置。
离婚，在经济上，就等于活不下去。何况还有观念压力。
我有时候都在想，娘家父母亲族，在被家暴的女儿面前掩耳盗铃，面子和经济，哪一个才是更主要的原因？
我这个姐姐是70后，我80后的妹妹们陆续有人离婚，90后则开始实践一次被打即家暴，就是离婚的充分理由。
即使到今天，我们老家，女性离婚依然是只能离家打工。没有宅基地没有农田。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打工经济，农村女人瞬间就没有了离婚的自由。
3，
房主任的故事在我眼里不仅仅是段子，是活灵活现的事实。
如果有时间，她的每一句话，我都能讲一个人，一个非虚构的故事。
只是，没意义。
因为，会有很多人说，这些都是过去式。
也有人会说，这是个案。
房主任的故事是过去式吗？
可以说不是过去式。
我前面说我那个婶子是前年过世的，去世之前，宫颈癌手术过后在家休养，躺在床上休息，男人从外面回家，让她倒水，她起来得慢了，就被一顿揍。
也可以说是过去式。
我们小村另外两个被家暴的女人，都不再被家暴了。一个娶了非常彪悍的儿媳妇，儿媳妇进门后逼着自己老公跟自己一起拦着公公，还真成功了。另一个男人老了老了，大概也因为经济好了，真的很少喝醉酒骂人打人了。是我们传统里鼓励女人逆来顺受的段子的“完美”结局：熬着，熬到男人不想打了，打不动了，就好了，一家人孩子，子孙满堂，幸福美满……
我们村家暴的这三个男人，出生于50后，60后。出生于70、80年代的男人，没有被认定家暴的人家。90后里面又出了个奇葩，他老婆父母一样老古董，也不支持离婚。不过，他后来坐牢，现在还没回来，他老婆得到了某种解放。
在小村，家暴似乎消失了。
房主任的老家是山东临沂沂蒙山，跟我老家性质类似，可能还落后10年8年。
听起来似乎也是过去式。
那么，放眼全国呢？
有多少个村落今天是2025年的苏北，有多少个村落是2015年的苏北，有多少村依然是还1995年的苏北，每周都有女人被打的哭哭啼啼呢？
房主任的故事，在哪些地方是过去式，在哪些地方在今天依然是正在进行时呢？
4，
那么，假设房主任的故事在全中国，已经都是历史了，房主任的故事还有必要讲吗？
为什么我依然支持房主任的故事呢？
因为家暴背后的家庭观，性别观，这些，从来不曾远去。
随时都会回来。
在农村，家暴的定义和现代法律意义上不一样，和执法部门的实然更接近。
我前面说我们村有三户人家家暴，小村认的应该只有第一户。第二户被评价为脾气不好的酒鬼，第三户就是互殴。
那种跟老婆吵架生气了踢一脚，踢出淤青的不算家暴……算男子气概。
当然，小村也有朴素的大男子主义道德观，那就是男人打女人是窝囊的。
依然，踢一脚，不算打。
生气了碰一下，不算打。
换句话说，只要能通过女人的谨小慎微，做低伏小就能避免的打都不算打。
算惩罚，算管教。
这是我们小村，70后80后的男人都没有家暴（小村的定义），90后的年轻人里又出现家暴的观念根因。
经济已经发展到好吃懒做也能不为口粮发愁了，生气打老婆，依然是某些男人的选择。
这是他的可选项，他的核武器，他有，他只是不用而已。
男婚女嫁的婚姻里，男人是树，女人是攀过来的藤。男人犯错，女人可以抱怨，可以哭诉，可以找公公婆婆村委妇联主持公道。女人犯错，男人可以不经审判，直接惩罚。
比如，出轨必刀的说法。婚姻里不忠诚对不对，不对。男人出轨会被批评，会被鄙视。女人出轨，男人出手，具备某种正义性。
婚姻中的义务，男女都必须遵守＝如果女人不遵守，男人可以随时随地强迫她遵守。
商业合作里，甲方需求不明，错的是乙方，还能按时结款都是优秀；公司里，客户面前受气了，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把下属骂一顿。学校里，老师不爽了，站在讲台一顿输出，学生就只能听着。家庭里，家长心情不好，孩子动辄得咎。
甲乙双方，合作共赢，从来只是说说而已，甲方掌握权力。
夫妻，是平等的合作关系，还是，夫妻，男人是主女人是辅？
今天，看起来男女平等的婚姻，是两个人的互助协作，还是只是男人爱的包容与大度的谦让？
………
在社会不能平等的看待女性的能力之前，进入婚姻的女性，因为此体力弱势，就只能生活在家暴的阴影下。
依赖男性个体的温柔和善意，依赖自己的小心谨慎。
……
说远了说远了，就说基础的，可以解救99%被家暴的离婚自由，女性经济自由吧，离现实一点儿的理想，还有多远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