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个真相,因为宗教。
汉字作为象形文字,亘古长青。不在于祂的功能性,祂对事物的抽象化。
这只是汉字优点的表象,你若是执迷这种论断,很容易随着中国地位被捧高或踩低。
汉字的意义,在于其发明者初衷就是把汉字当作与神明沟通的媒介。每一个汉字,都是一种符咒,都是一种巫术。
当然,这不是汉字独有的成就。这是所有象形文字的文明都有的特性,三四千年前的中亚、西亚古文明都是如此。而且他们大多至今没有破译,因为这些文明后继无人。
这可能已经暗示了象形文字和与之产生“字形崇拜”的民族,只会一同兴亡。
这种规律,我们已经能从日本,朝鲜,韩国,越南的故事一窥端倪。
凡是处在汉字文化圈的国家,无论他们如今鼓捣出什么本土文字。在最神秘学的领域,最具仪式感的场合,永远都只会用汉字。
这已经证明,一旦接纳过象形文字比如汉字。文明只能时刻被影响,永远无法切割。
反之。凡是基督教长期存在的土壤,那里都是拼音文字的民族。因为拼音文字只有信息价值,意味着发声和字节并举才能产生单词的殊异。这也相当于对神明崇拜时,念祷词往往重于书写(祭祀仪式)。
这就与崇尚信徒与神明直接对话,去仪式化跳过祭司的宗教天然契合。
我知道,我说得有点唬人。
我就先拿日本来说。
熟悉日本神话的人应该知道,“天照大神”“须佐之男”“月读”等神祇。
可大家留意过一个细节没有。这些神祇是日本神话少有的名字里每个字,都有意义的神祇。
天照大神,照耀大地的太阳神。须佐之男,荒暴的男子。月读,更好理解,跟月亮有关的神明。
可是广大日本神祇名字是没有什么寓意。
比如阿加流比卖,轲遇突智。从名字你能看出,前者是太阳光幻化的女神,后者是火神吗?
而且日本的创世神都有这个特点。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伊邪”没有明确的意义,“岐”和“美”则是男性女性。
这并不是巧合。“天照大神”“须佐之男”的形象最早出自公元8世纪初《古事记》中。而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的传说则要更早出现。而且日本民间和官方长期对同一神祇的叫法完全不一样。比如樱花女神木花开耶姬,民间叫做阿陀比卖命。
大家发现奇特的地方吗?
公元8世纪初,正是日本学习中国,学习汉字的最高潮。日本遣唐使一波又一波,大化改新塑造了日本的中国气质。
而民间对神祇的叫法比较原始,显然就是识字率问题。日本民众对事物还是含糊其辞的表音,日本官方则是系统学习汉字对神祇的表意。
那么日本人为什么要用汉字塑造自己的神话?
这就是日本人作为外来者,眼中汉字最大的优点。
他们认为,汉字就是一种巫术。
日本学习汉字的时代,是道教发展的高峰期。李唐皇室把道教奉为国教,皇室祭祀使用道术。唐高宗和唐高宗皇后(武则天),并称天皇天后。这一点大家都知道被日本学了去。
可大家不知道的是,“天皇”本是道教世界观的一个概念。“天皇大帝”,统御天地。日本神话中的“常乐国”,不老不死充满祥瑞,就是对应道教的“蓬莱“”扶桑”。很多时候日本就自称“扶桑”。
而日本人最受道教影响的是,道教对汉字的应用。即道教的符箓。符箓派道教方士每次开坛做法,每次大醮,都要写符箓。这些符箓都是汉字的变体,通神的工具。道教方士们借此占卜未来,预知吉凶。
日本对此深受震撼,而日本的神道教有了灵感。在神道教里,很多法术的施展都跟书写汉字并念汉语咒语有关。就是因为神道教认为汉字具有神力。
这也是为什么日本人长期把汉字叫做“真名”,辅音文字叫做“假名”。汉字通常只能做法,仪式,上大雅之堂。假名只能物语,和歌,行市井之间。
更有意思的是,《古事记》乃至之后日本神话的官方口径里。日本神祇名字无论有没有寓意,都有汉语写法,而不是只有假名。比如阿昙矶良,速秋津日子神与速秋津比卖神。日本人认为,每一个汉字,都有神力。
这就是道教符箓的影响。
近世很少讨论道教对日本的影响,其实是道教早已融入日本的每一寸肌肤里。
可是,这是道教凭空而来的成就吗?
恰恰相反。道教对汉字的运用,恰恰是汉字最古老又最有生命力的体现。
至少从殷商开始,商人就在龟甲上写字占卜,这些甲骨文就是最初的汉字。到了周朝除了周易推演,运用文字演算过程,长期都是周朝巫官民间高人的习惯。并衍生出阴阳家。而且商周的国家祭祀,都有写文字再开坛的仪式。
道教的产生不仅来自老子的影响,更是吸纳周朝八百年方士诸见,杂百家仪式之所长。形成老子世界观,方士方法论的宗教。所以符箓之所以在道教极为重要,是因为汉字一直是我们沟通神明的媒介。道教本身就是站在汉字“字形崇拜”的高峰上
这也是为什么相比道教对日本影响甚深,朝鲜半岛和越南受萨满教,大乘佛教影响较多的地区。他们在进行驱魔和祈福时,都会写汉字,身体写上汉字(比如韩国电影《破墓》)。就是因为他们使用过汉字。汉字,天然就是一种宗教媒介。
再来说说基督教。
在基督教义里,是不可以念咒语。要获得上帝的赐福,要按圣经的原文念祷词。如果念咒语,是对上帝的亵渎,是被撒旦的引诱。
可这种定义,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基督的二元对立世界观里,念咒语是会存在的行为。念咒语,只是不对。基督教区分善恶,什么事都分两面。基督教崇尚善的价值,需要恶的衬托。就像上帝在天国负责善的万物,撒旦承担恶的化身。
基督教圣经之内的祷词不算咒语,圣经之外的言论算咒语。正反方都是同一性质的咒语。
那么被撒旦引诱的人会做什么,咒语又怎么声效?唤名。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并喊出他(她)。
在圣经里,上帝可以喊出每一件事物的名字,这是象征着上帝创造了万物。撒旦喊出一个人的名字,代表这个人是被他侵蚀的容器。
名字,代表上帝和撒旦对事物的所有权。
与之对立的,信徒是怎么喊来上帝和撒旦。念上帝和撒旦的名字,与之相应的祷词。也就是说祈祷在基督教的显象非常重要。
这也是为什么西方驱魔电影,教士都要拿十字架,念出邪灵名字或者撒旦。就能驱走邪魔。这象征上帝的力量压制撒旦的力量。
那么基督教这套规章制度怎么来的呢?
我们只用看圣经原典就好。圣经是用希伯来文写就,而希伯来文是辅音音素文字。不是象形文字。这也就意味着希伯来人的宗教,不可能像汉人宗教一样把文字当做仪式的一部分。
而缺少文字参与的宗教媒介,文字的作用只能是祈祷,感念文字中的力量。即不断通过念相同的单词,来表达自己的虔诚。而当宗教原典越来越重要时,比如圣经是唯一重要的书,宗教本身就会慢慢去仪式化。
不会像中国道教,日本神道教,韩国萨满教开坛做法,披挂手执各种法器。而基督教唯一的法器,就是圣经。
这样去仪式化的宗教当然有好处。他们的宗教信仰来自面壁,而不拘泥于仪式的显灵。不用像开坛做法一样,成不成直接影响该信仰的权威。
基督教是形而上学的,是信徒与上帝直接对话。虽然有教士,他们只能给信徒指点迷津,因为救赎是每个人的个人任务。这就让信徒跳过传统宗教的祭司(比如方士巫女)环节。这就让基督教更容易传播,更普世。
所以罗马的本土宗教不是一瞬间倒塌,而是基督教这种去仪式化的宗教更适合。当文字不能成为宗教的载体,宗教仪式必然是割裂。而当文字能完成精神上的仪式,又是最显灵的。
佛教,也有相似之处。佛教原典来自梵文,而梵文也是表音文字。佛教徒最开始不择场所,讲究“我外无我”,任何场景只要超脱因果都能坐化成佛。
可是,后来佛教发展出了密宗。传入中国时,更是发展出了汉传密教。这套佛教传承,讲究秘传,需摆设密坛和念咒语学习佛法。而且密宗,也有些类似文字写符文的仪式。所以在唐代,汉传密教译作大兴时,佛教大盛。因为这与中国自古文字“字形崇拜”,讲究仪式的信仰很符合。
而且日本佛教主体就是东渡的汉传密教。他们对汉字的敬仰,也成了日本佛教对汉字的神化领悟。
密教的兴盛,迎来的是唐武宗和周武宗灭佛。因为密教的仪式隆重,吸收太多信徒。封建王朝被动摇控制力,所以强行打压密教。最后汉传密教只在日本独存。
其实稍早之前,密教东传前来中国的佛教是显教。他们相比后来的密教,不讲究秘传,但同样讲究仪式运用文字。那是南北朝无论敌对,都信显教。也迎来过灭佛的周武帝。
宋时兴起禅宗。禅宗讲究顿悟成佛,开始去仪式化,更不沾染文字。堪比形而上学的基督教。文人雅士喜欢禅宗,王公贵族也爱听大师授义。可就是道教依然能屡次三番成为国教(北宋真宗徽宗,明朝永乐成化弘治嘉靖),可佛教再也没有以往的影响力。
这说明了什么?就是我开头的观点。有过象形文字的文明,进行过“字形崇拜”。基本上不可能切割这种信仰习惯。佛教开始去仪式化,在底层民众受欢迎,没有对汉字的运用就不可能再登庙堂进入文明核心圈。
最后,我预先回答必然有人会问的问题。
那么,是先有象形文字才有仪式化宗教,还是先有仪式化宗教再有象形文字呢?
而且既然道教这么厉害,为什么上千年信徒都比不过佛教,人数都很少?
第一个问题,明显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坦诚的说我给不了答案。我相信我找到答案,一定飞黄腾达。
不过关于这个问题,我可以跟第二个问题合并回答。
我给大家提供一个角度。
那就是为什么满清入关,道士不剃发易服。而且道士多次成为满清皇帝的宠臣,为他们炼制丹药。
在五胡乱华也是。南朝汉人多是信佛教,反倒是北方胡人信道教。北魏的国教是道教,西魏信道教。周武帝明着佛道两灭,可是出征北齐的祭礼是道教的大醮。
辽金皇帝信奉道教,修缮道观。蒙古皇帝忽必烈差一点把道教设为国教,只是被藏传佛教截胡。
甚至多数时候,外族信仰道教的人远比汉人多。
这些例子说明什么?
无论什么异族皇帝入主中原,信奉道教不是他们一定信仰汉文化。而是道教本身,是汉字成就的集大成者。
道教摆设祭坛,写符箓,念咒语不是多么新鲜的事物。而是这些异族信仰本来就有的东西,原始信仰多会有庞杂的仪式。萨满教,长生天,藏传佛教。哪个不跟道教一样有类似的跳大神?
而正是因为有仪式,就证明信仰是精英式的,剥离人群的。因为传统宗教仪式都有祭司,一个部族又有几个人能接触祭司呢。道教方士就是祭司,道教天然不会给无法接触仪式的人打空头支票。
可正因为剥离人群,信仰高端,道教长存。道教不为广大民众担保,只追求“道”。可偏偏“道”作为世界的载体,道教认为汉字是了解的工具。
有道教式宗教仪式的民族没有文字,有象形文字的民族没机会成为道教的规模。
他们看似打压汉文明,或打压汉人。看似只用二得其一,实则两者并举。
想要统治汉人必要了解汉字,而汉字必然会把你引路到道教那样伟岸的精神世界。
道教和汉字不可分割,汉字拥有神格。
可道教却又只是汉文明的表象,祂建立在遥远的汉文明对汉字“字形崇拜”上。
汉字,从古至今当然是书写记录。可必要时,祂又能常常化为一种巫术。
四千年前,是这样做。两千年前,是这样做。今天,还是这样做。
汉字,职能几千年没变过。汉字太古老,汉字的很多功能还在联系鬼神。可又因为这些证据,说明汉字永远不是单一维度的信息。汉字又太有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