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个回答

《基督山伯爵》这种纯种爽文为什么被评为名著?

指针仙人
547个点赞 👍

很多人第一次翻开基督山恩仇录,都会有一个相似的错觉:这不就是一部典型的爽文雏形吗?年轻有为的主角,被嫉妒者与权贵联手陷害,一夜之间从人生巅峰跌入地狱。在监狱中得到老爷爷导师指点,学成归来携带巨额财富与深不见底的智谋,换个身份潜入上流社会,一点点拆掉仇人的人生,让每个人原地爆炸,然后潇洒转身离场,这整套路径,对于今天习惯网文结构的读者来说实在太熟悉了。

也正因为太熟悉,很多人轻易下结论:经典当然重要,但叙事上已经过时,我们见得太多了。

但如果只是停在看着很像网文模板这一层理解,其实恰好说明我们还没真正读懂这部小说的结构。因为基督山恩仇录真正的厉害之处,根本不在于它有多爽,而在于它敢在爽点之后继续往下写,把一切似乎已经圆满的报复,再往前推进几步,逼你去面对一个麻烦得多的问题:

当一个人真的变成复仇机器,当他真的以上帝之鞭的姿态审判众人,故事会停在胜利者昂首离场的那一刻,还是必须追问一句:

你到底是在成全正义,还是在沉迷权力?你毁掉别人命运的时候,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东西?

要看清这一点,我们得先冷静拆解这部小说的大致轮廓。

在整本小说里,大仲马其实写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爱德蒙邓蒂斯:上半段,是一个被世界踩进泥里、却在地狱中重组自我的人。下半段,则是这个重组之后的存在,带着近乎神话化的力量,进入人间执行审判,最后反过来被自己亲手机制反噬。

上半段的爱德蒙,可以说是现代爽文的祖师级模板。下半段的爱德蒙,却是现代爽文普遍不敢触碰的黑洞:一个以正义为名掌握绝对权力的人,迟早要面对自己也在变成另一种暴君。

先看上半段。

邓蒂斯的一生起点几乎就是人设完美的教科书:年轻、勇敢、忠诚,事业前景光明,情感生活稳定。他有深爱他的未婚妻,有信任他的老船主,有仰仗他的父亲,有等待他的船长职位。他所拥有的一切,几乎是那种典型的小人物美梦:不必登天入地,但可以诚实地工作,安稳地娶妻,凭本事一步步往上走。

这种状态在现代叙事里很少被当成主角的终点,反而更像是灾难降临之前的布景——越稳,越适合被打碎。因为只有越无辜,背叛才越刺耳,陷害才越令人愤怒。

于是,我们看到命运干净利落地亮出了它的刀子。三个人用各自的欲望推动情节:唐格拉尔的嫉妒,费尔南的情欲与卑劣,维尔福的自保与官场算计。

他们没有什么庞大的阴谋,他们只是做了在那个社会结构下顺手就能完成的恶:

随意捏造一个罪名,把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丢进牢里。

真正残酷的是,这些行动在他们看来都不算惊天罪行,甚至可以用各种理由去直接减轻内疚,只是想保住前途、只是想排除一个竞争者、只是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人。

这就是大仲马在一开始就揭示的现实:人被毁掉时,往往不是因为遇到一个魔鬼,而是因为偶尔碰上一群很像我们身边人的小恶之和。

接下来,小说进入到现代网文最熟悉的那个桥段:

在地狱的环境中升级。

邓蒂斯在监狱里经历完整一轮精神崩塌:从期待申诉,到被彻底遗忘。从相信正义,到意识到没有人会替他证明清白。从想不通为什么是我,到陷入一种近乎疯狂的落实和空洞。

他一度甚至接近自我废弃:一个被活埋式监禁的人,很快会失去对时间、对意义、对自我价值的感知,这其实是一种极现实的心理反应。

但就在这里,小说塞进了一个决定性的角色——法利亚神父

法利亚是典型在巨大挫折之后偶遇高人的角色,但又远不止于此。他不是一个只是用来赠送秘籍的工具人,而是邓蒂斯思想和视野的彻底改造者。他把自己的知识倾注给邓蒂斯:语言、科学、历史、哲学、政治、上流社会的礼仪与惯例,更重要的是对人心与权力结构的理解。

邓蒂斯原本只是一名优秀水手,他的世界观是朴素而直线的:

努力工作、忠诚待人,就能得到回报。

这套逻辑在现实中被粉碎后,如果没有法利亚,他大概会在绝望中慢慢发霉、枯死。而法利亚做的事情,是让他能够看见一个更残酷、也更复杂的真相: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脏,也远比你以为的精密,人不是简单的好人坏人,而是被欲望和环境牵扯的复杂动物。体制不是中立的规则,而是一张保护与吞噬并存的网。

知识在这里并不是抽象的灌输,而是直接参与了邓蒂斯人格的重构。

他从一个相信世界自然有公道的青年,变成一个懂得必须亲手布置因果的人。更关键的是,法利亚把谁害了你、为何会被害都解析给他听,还把一座几乎不可思议的宝藏留给他。

这个宝藏在叙事上很像我们熟悉的外挂,但如果只把它看成财富来源,其实就漏掉了一层:这笔钱,是对世界秩序的一次重置。邓蒂斯原本是依附于他人的,靠船主赏识、靠上级信任、靠未婚妻的爱情,获得自己的人生位置。

而宝藏给他的,是一种独立于既有秩序之外的力量,他不再需要向任何既有权力结构磕头,他可以自己搭一个权力体系,让别人围着他转。

越狱,是人格重生的仪式。

邓蒂斯假死出狱的那一刻,那个单纯的青年事实上已经死亡。出狱后的他,先是以各种身份实验自己的力量:化身水手、商人、恩人、跟踪者,他像在试用不同的面具,直到最终确定蒙太克里斯托伯爵这一身份作为自己的新皮囊。从这里开始,他不再是那个等待被评判的人,而是自封为审判者。这正是现代爽文最着迷的设定:一个彻底懂了世界阴暗面的觉醒者,带着巨额资源与近乎超人的心智,回到曾经伤害他的社会,开始按自己认定的正义重写秩序。

于是,上半部基督山恩仇录呈现出一种极其熟悉又极其成熟的爽感结构:

主角随时掌握着别人不知道的信息,预判一切、布置一切,对手自以为聪明,实际上每一步都在他的剧本里。他不需要挥拳头,甚至很少直接下手,只要轻轻推一下局面,让人的贪婪、自负和恐惧自己发酵,最后吞噬他们自己。

唐格拉尔被金钱诱惑逐步掏空,费尔南的虚假荣誉被一点点剥开,维尔福的罪孽像慢性毒药一样从他的家庭内部扩散出去。对一个习惯了爽文语法的读者来说,这一切都很顺滑:作者给了你一套完美的补偿机制,让你相信总有一天,那些曾经凭借权势和阴谋压弯你的世界,会在某个角落被一个冷静的复仇者悉数清算。

如果小说到此为止,那它就是一部伟大但相对单向的复仇传奇,是一种彻底成功的报复幻想。它可以成为所有爽文的祖师,却未必能超出爽文。

但大仲马的笔没有在此停下。

他在完成故事该有的爽点之后,又多写了很长很长的尾声,而真正把这本书从模式祖宗抬到难以企及的高度的,恰恰是在这条尾声里。

因为接下来必须面对的,是一个所有复仇故事都绕不开、却大多不愿细讲的问题:当你拥有了近乎上帝一样的视角和手段,你真的就有资格扮演上帝吗?你能保证自己的动机纯粹吗?你能避免伤及无辜吗?你给别人安排命运时,有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正在被某种东西操控?

维尔福这一条线是呈现这种状态最佳的实验地。维尔福是有罪的,他当年为了自己的仕途,把无辜者打入深渊,他的罪行不只是害了邓蒂斯,更在于他代表着一种体制化的冷酷:为了秩序与前程,可以牺牲真相与个体生命。邓蒂斯要复仇,从道德直觉上看完全合理。但大仲马没有选择最简单的报复方案——直接处死维尔福,而是设计了一整套复杂的家庭崩塌戏:旧案被揭,埋藏的丑闻浮出水面,他一向引以为傲的家庭价值,在一件件事件中变形,最后像一座在内部被蛀空的房子轰然倒塌。

读者在这一线当然仍然会获得强烈的情绪满足:这是恶人自食其果。然而随着故事往前推,快感开始掺进别的味道。

尤其是那个无辜孩子的死亡,像一根刺扎进整个复仇逻辑。维尔福可以死,他的妻子可以崩溃,但爱德华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被生在那个家庭里,仅此而已。

可是伯爵布下的局,先是制造压力,再让人的疯狂推动局面,一步步走向这条极端的结果。

到了这一刻,伯爵才第一次真正在内心深处动摇:

我所做的,究竟还是不是正义?

如果我的算计超过了必要的报应,甚至诱发了原本不会存在的悲惨,那我和当年那几个为了自保而害我的人,到底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这个问题,是我们现在大部分现代爽文极力回避的:一旦承认复仇者也可能有错,一旦承认主角也是会制造无辜受害者的人,那种单纯的代入感就会被击碎。读者不再能无负担地和主角站在同一阵营,而是不得不面对现实承认:

我享受的那种爽,其实是建立在对他人痛苦的想象上的。而正义得到伸张的快感,也许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纯净。大仲马就是在这种快感的巅峰处,硬生生拧了一下,把小说从给你一个完美的报应梦转成逼你承认报应本身也有代价。

唐格拉尔与费尔南的结局也是如此。

唐格拉尔在金钱世界里翻云覆雨,最后被伯爵一点点剥去财富,沦为在荒凉乡间被人盘剥的猎物,这种对称式的报应可以说极具戏剧性。费尔南曾经在荣耀中登场,现在在耻辱中终结,也让人拍案叫绝。

但大仲马在描写他们崩溃时,笔触并没有完全物化他们,而是很详细全面写出了他们的恐惧、羞耻、自我厌恶。在这一刻,他们不再只是恶人,而是具有复杂心理的人。读者的情绪也被拉扯:

一方面,你会说这个人活该。另一方面,你又不得不承认,这些人跌落时所体验到的那种绝望,其实和任何身处崩溃中的凡人并无二致。伯爵的复仇最终打碎的,不只是几个恶棍,而是一整套曾经支撑他们身份的社会结构:

荣誉、声望、信用、家庭、阶层认同。这些东西一旦被捣毁,连罪人本人也会在废墟里看见一个更深的虚空。

到这里为止,爱德蒙已经完成了复仇者的使命。站在叙事角度,他完全可以宣布任务结束:

仇人身败名裂,正义似乎已经获得补偿。但小说没有画上句号,而是把镜头转向了一个更微妙的方向:复仇之后的人生怎么办?复仇者自己该站在哪里?

现代爽文在这一点上的主流做法是简单且直接的:复仇完成之后,自然过上更好的人生——娶更好的人,掌控更大的权力,享受更高的地位,开启新副本,故事继续升级。

主角并不需要为复仇的代价承担太多心理后果。

可基督山恩仇录给出的答案冷静而残忍:复仇者的过去人生已经无法修复,他也很难再回到普通的幸福中去。他最终失去的不仅仅是青春和未婚妻,更是那种对世界最初的信任。

他看到太多暗面、操纵过太多局面,亲手按下过太多命运的开关,要他回去做一个相信简单因果的小人物,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把财富和未来交给年轻的一对恋人,让他们去过那种他自己再无法返回的平凡生活。他在与海黛的关系中,找到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浪漫爱情,而是一种互相理解的、带着伤痕的依偎。

两个人都被过去的权力结构摧残过,都留下过刻骨铭心的耻辱与伤口,如今能给予彼此的,不是童话,而是一种知道对方经历过什么之后,仍然愿意一起活下去的信念。这种信念,比胜利更安静,也比胜利更难。

最后,那句反复被引用的箴言显得格外耐人寻味:

人类全部的智慧都包含在这几个字里——等待和希望。

这两个词看上去很抽象,甚至有点消极,但放在整部小说的脉络里,反而是一种极其清醒的退步。邓蒂斯曾经是一个只相信努力与忠诚的青年,后来变成一个只相信算计与报应的复仇者。最终,他回到一种更朴素却也更艰难的姿态:承认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承认世界的复杂性超过任何个体的理解,承认正义的实现不可能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

你可以去行动,可以去修补,可以去拒绝恶行,但你不能把自己抬到上帝的位置上。你只能在做完能做的事之后,把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比你更大的秩序。这才是等待和希望的真正含义:

不是把正义推给命运,而是承认人类不是上帝,只能在有限中尽力而为。

这就是为什么,当我们说基督山恩仇录是现代爽文的鼻祖时,其实只说对了一半。它确实创立了一套极具爆炸力的叙事模式:无辜受害、地狱升级、马甲归来、碾压仇人。所有后来者不过是在这条路径上不断复制、强化、扩展。

但它真正的高度,恰恰在于它不像后来的大量作品那样,把复仇当成一个闭合的圆,而是把这个圆撕开一个口子,让我们看到复仇之后那片灰色地带:

权力的上瘾、正义与傲慢的混杂、无辜者的牺牲、自身幸福的不可逆损伤。

很多读者觉得经典老套,往往是因为只在情节层面比对:这个桥段我见过、这类人设现在很常见。但经典真正的不可替代,往往不在于有没有人讲过类似的故事,而在于它第一次把这个故事推到了多远的边界,又有多大的勇气承担这个推演的后果。基督山恩仇录用上半部创造了一部完美的复仇爽文,又用下半部亲手拆解这种爽文的幻觉,把一个无懈可击的正义执行者,写成了一个看透世界之后仍然必须学会等待与希望的凡人。

也许今天的许多故事更快、更炫、更能迎合情绪,但很少有人愿意像大仲马那样,在最爽的地方按下刹车,让人物和读者一起面对权力与正义之间那条模糊不清的线。正因为这样,当我们再回头读基督山恩仇录,与其说是在重温一个复仇成功的故事,不如说是在看一面镜子:它让我们看到自己多么渴望一个全能的复仇者替自己伸张正义,又让我们不得不承认,一旦真的把这种权力交给某个人,他极可能像邓蒂斯一样,从受害者的那一端走到另一个危险的位置。

爽文可以给我们看着看着就像用一个晚上代入做完了书中主角的梦,想象自己做了大英雄,而大仲马给的,是一个做完梦之后仍然挥之不去的问题,也正是这个问题,让这部看似老套的小说,拥有了今天的作品普遍难以触及的深度。

鞭临天下
自由评论 (0)
分享
Copyright © 2022 GreatFire.org